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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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脉望沿经脉侵入人身,寄生后夺宿主躯壳, 欲抹消宿主存于人世的痕迹,故而晏施主凭空消失,一榜同年想不起有此人。当所有人将他遗忘时, 他便会彻底消失。”一行为众人解说。
  “楚姑娘也会因为脉望作祟而忘了晏兄么?”颜阙疑问道。
  “蠹鱼成仙,自有异术。遗忘会因羁绊深浅而程度不同, 同榜进士中唯有颜公子与他牵连较深, 故而未将他彻底遗忘。楚施主短时不会遗忘,长久却是难说。”
  “相爱的人, 一方会忘了另一方,感情如此不可靠吗?”颜阙疑感到悲伤。
  “还未发生的事,目下也不过是揣测,我见楚姑娘并没有半点忘记晏兄的样子。”王维分辨道。
  “什么情呀爱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下不是活命更要紧吗?”胖僧人挽了袖子, 替晏长生把脉后, 皱眉道,“法师,这后生脉息若游丝,需赶紧施救了!”
  颜阙疑和王维都止了伤情,全副注意力都放到奄奄一息的晏长生身上, 这孱弱书生面如金纸,胸膛已不见起伏,青白肌肤上唯有脉望一线若山峦横亘,突兀且怵目。二人跟着焦急起来,询问能帮到点什么。
  一行在案前研磨了一碟朱砂,持笔走了过来:“颜公子,摩诘居士,请二位展开滋生蠹鱼的古卷,悬于晏施主头顶三尺。”
  二人立即照做,一人牵起古卷一端,悬罩晏长生头顶。胖僧人则一直把着晏长生手腕,时刻留意其脉搏。
  一行走至晏长生身边盘坐下来,一手端朱砂,一手持笔,毛笔蘸了朱砂后,分别点于晏长生眼、耳、鼻、唇、心、额六处。
  胖僧人了然点头:“眼通、耳通、鼻通、舌通、身通、意通。”
  一行再度笔蘸朱砂,于晏长生袒露的半身上缓慢书写两个大字——长恩。
  胖僧人一时卡壳:“长恩?”
  朱砂字迹成型后,不过几息时间,晏长生心脏抽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缠绕心脉的黑线如潮汐上的海藻,随潮水而退。
  众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只见黑线退至腋下,犹不死心,探出触角妄图重新回归心脉。
  一行手持朱笔,不紧不慢重复描摹“长恩”二字,黑线撤回触角,再退至手臂。一行转移朱笔,乘胜追击,于晏长生手臂上端书写“长恩”。黑线全面溃败,另一端钻出晏长生手腕内关穴,蜿蜒飘浮于身体上方,仿佛操控皮影的丝线,正在寸寸脱离掌控。
  黑线沿着手臂经脉彻底挣脱出来,飘如游丝,也如一道墨线,直直窜入悬罩上方的古卷。
  一行指令:“收卷。”
  颜阙疑与王维迅速卷起古书,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诱骗进来的脉望因古书被涂抹的雌黄等物而挣扎,想要逃出,幸而两人动作快,将古书卷得密不透风。
  两人紧张地握着古卷不敢松手,一行遂用朱砂笔在卷上书写了一串梵文经言,以保万全。
  两人小心翼翼将封存脉望的古卷交到一行手上:“法师,长恩又是何物?”
  “司书鬼长恩,亦有尊其为护书神。蠹鱼吃书,即便成仙化为脉望,也最惧长恩。”
  几人恍然,原来是书界仙鬼生克之法。
  拔除脉望后,晏长生脉息虽微弱,却渐趋平稳,已无性命之虞。在胖僧人接连几日的药膳调理下,晏长生身体恢复康健,情绪平和,能够坦然讲明来龙去脉。
  考取进士,是幼年时起的志向,随着自身境遇的改变,周围人的冷讽,反倒使这一夙愿越发强烈。他执着于蠹鱼奇妙的传说,不惜举债日夜寻觅。
  命运终究没有彻底背弃他,他于古卷中觅得成仙的蠹鱼,如一团墨丝的脉望被他煎服后,混沌的记忆忽然开了灵窍,往昔难以记诵的文章,如今可倒背如流,过目不忘的天赋重回这具身体,他欣喜若狂。
  然而他的狂喜只维持到放榜后看见自己入了进士榜的那刻。
  一众看榜的士子老少不等,他们无不是苦熬了许多个年头,一次次考取不中,在榜下大放悲声。晏长生听着入耳的悲声,看着自己名列进士榜上,忽然羞惭不已,当即逃回家中。
  藏在家中不敢见人的几日,他的身体开始生出不适,由心口蔓延开来的刺痛,如同筋骨在滋长。他扒开衣衫,见到心脉上长出的黑线。头脑重新混沌起来,所有的天赋随着黑线的寄生而消失。
  他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才华,却连寄附铺都不肯受他的诗集,反斥他诗才平庸。他仍是从前那个愚笨不堪的穷苦士子,不过是借蠹鱼欺世盗名,盗取了进士及第的名额。
  他害怕被人察觉,不敢同人结交。他怨恨起蠹鱼来,徒劳地用浆糊添加去蠹防蛀的香料,封藏滋生蠹鱼的古卷,以此泄愤。
  有个声音日夜在耳边盘桓:欺世盗名的进士算什么进士?
  惶恐如春蚕,将他作为人的尊严一点点蚕食。
  终究不甘,一番苦苦挣扎,他怀揣着最后一丝侥幸,前去参加曲江宴。
  却发现,人人都在谈论二十九名进士。
  他就站在新科进士人群里,却没有人看得见他。
  ……
  晏长生羞愧地谢过众人,准备离开大慈恩寺时,一行在大雁塔下叫住他。
  “法师,有何赐教?”晏长生谦卑而愧疚地垂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细瘦的影子。
  “小僧想起一事,历代雁塔题目的进士,有些做到卿相,重游慈恩寺塔,换以朱笔题名,那夜塔中却不见朱笔有何璀璨。”一行望着佛塔,语声轻缓,如同说着普通寻常事,“进士及第比起为卿为相,轻重几何?为卿为相比起光耀万年,又轻重几何?若将进士作微尘,三千芥子中,何足挂怀?”
  晏长生品悟半晌,抬头时,阳光洒满面庞,视线逆着光追去,朦胧的白色僧衣已远去。
  耳边唯剩余音。
  “生途漫漫,何妨足下作来处?”
  尾声
  曲江宴的盛况过去不足两月,颜阙疑便烦恼起来。只因进士登第并非终点,拥有进士身份,却并不能马上入仕。
  依唐例,进士需守选三年,即无所事事等待三年,直到有官位空缺落到自己头上。若不愿守选,则可参加吏部科目选,选考博学鸿词科或书判拔萃科。
  颜阙疑便面临着三难选择:守选,或考博学鸿词,或考书判拔萃。
  “法师,你说我当如何选?”拿不定主意,他便来华严寺寻求一行指点。
  “颜公子有把握考过科目选么?”一行叠好贝叶经,问道。
  “那自是没有。”颜阙疑沮丧叹气。
  博学鸿词科考诗、赋、论各一篇,与进士科内容较为相似,要求却更高。书判拔萃科则试三条判词,与进士科内容迥异,亦不简单。
  一行便笑而不言。
  “可若守选三年,家里生计如何维持呀?六郎每日耗费的笔墨钱都要出不起了。”颜阙疑感到了贫穷的重压。
  “论生计艰难,小僧倒认为晏施主更胜一筹。”
  “晏兄为了偿还欠债,去吏部当差了,没名没分,只每月拿些微薄俸钱。休沐日则去西市摆摊卖字,摩诘兄同他一起卖画。”颜阙疑忽然领悟,“法师是让我也去摆摊?”
  ……
  小和尚勿用扫着地,就见颜阙疑抱了几匹绢帛满载而去。他在人间修行,当然明白绢帛可作货币使用。
  心道,考中进士有什么值得夸耀,还不是穷得来寺里打秋风?
  倒不如他逍遥自在,不必费心读书。
  人类可真难懂。
  (蠹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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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
  寄附铺:唐时,收费代客人寄售货物的店铺。
  长生钱:古代大寺庙有金融业务,用来放贷的钱叫长生钱。
  第83章
  大唐妖奇谭·迷藏
  楔子
  日暮时分, 晚霞笼着一座荒祠,乌鸦掠上枯树枝梢,漆黑眼珠一动不动, 凝着地上玩闹的孩童。
  “来玩捉迷藏吧?”扎着总角的男童攀上枯井台,踢着两腿提议道。
  “可是……阿娘不让我来井祠玩。”梳着丱发的女童犹犹豫豫,不敢靠近。
  井祠荒废已久,不知何故成了长辈们口中的禁忌之地。
  缩在她身后的三个孩子纷纷点头, 显然是受了爷娘同样的叮嘱。
  “井祠有什么好怕,看我的!”男童捡起石子,朝荒祠神位砸去, 一声清响,有什么被砸落神龛。
  余众孩子们吓了一跳, 男童跳下井台, 大摇大摆到无人供奉的神祠里绕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托着一包乌梅。
  “看我捡到什么?”男童尝了一颗, 立刻酸得捂住腮帮。
  “是柳阿婆家的乌梅!”女童咽下口水,认出包裹乌梅的芭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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