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晏长生垂着眼点头,右手缩进袖子里,背在身后。
  选定料子,议妥价格,便有一位缝工拿了尺子,分别给三人量身。颜阙疑和狐书生都配合地伸展手臂,轮到晏长生时,他的右臂藏在身后,固执地不肯接受丈量。
  “这位郎君,若不量臂,袖子便不好裁出合适的尺寸。”缝工耐心解释。
  “晏兄,不妨事的,量臂很快便好。”颜阙疑劝道。
  “是啊,像这样,很简单。”狐书生大大咧咧抬起手臂,做了示范。
  半晌,晏长生才仿佛做了艰难的决定,缓缓从身后抽回手臂,一寸寸抬高,手指一点点从袖中露出。
  缝工将尺子比上他的手臂,量至手腕时,大吃一惊:“郎君,你的手……”
  窄袖未能完全掩盖的细瘦手腕处,露出一截怵目的黑色经脉。
  晏长生脸色霎时苍白,匆忙缩回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抽身逃出衣铺,孱弱身躯旋即淹没于人海。
  第77章
  (二)
  曲江逶逦流经杏园, 暮春时节,花树环洲,烟水明媚。
  圣人为贺新科进士及第, 赐宴曲江,大会群臣。这是春日最隆重的宴会,也是士子们及第后最风光的时刻。
  达官显贵们的车马填塞于香陌,攀亲捉婿的士女拥簇于江畔, 幄幕绮罗,馨香满路。
  颜阙疑骑着借来的银鞍白马,着一身进士白袍, 悬一枚青碧玉佩,蹀躞束起细劲挺拔的腰身, 墨发裹入玄纱幞头, 巾角垂落颈后,随风拂动, 俊雅非常。
  香包、罗帕、花枝、蔬果从四面八方朝他怀里砸来,慌得他手足无措,面飞红霞,勉强做出来的从容姿态很快溃散, 惹得观赏进士郎的娘子们阵阵哄笑。
  长安无论年少还是年长的娘子,无论已婚还是未嫁, 最是喜欢这等热闹, 挨挤在通往曲江的道旁,指点议论路过的新科进士,哪个郎君姿容俊俏,抢来为婿需赶紧下手。
  如颜阙疑这等弱冠及第的进士,可谓凤毛麟角, 行经的进士队伍,多为不惑或是知命之年,且不乏鬓发花白的老叟。
  至杏园前下马,年轻些的进士无不是满袖罗帕、一襟花香。颜阙疑匆忙整理被砸歪的幞头,待脸上热意褪散,才随众人入园。
  进士们三三两两相聚,互相结交,同榜同年之谊,往往是入仕后最亲近的朋党。春榜第一的王维正被众人簇拥,见着颜阙疑便热情将他引荐给众进士。
  “同年二十九人齐聚今朝,有酒有花,岂能无诗?”有人提议作联句诗以庆贺,推王维起句,众人齐声附议。
  及第的进士们无不是才华横溢,出口成诗,酬酢甚欢。就连往日作诗辛苦的颜阙疑经过了一番锤炼,也能信手赋诗。进士们互称同年,互道赞赏,一派和乐融融。
  只是身处这热闹中,颜阙疑隐隐觉得空落,今科进士只有二十九人么?心中仿佛少了什么,可满目着白袍的进士,明明聚齐了,为何觉得少了一人?
  不久,宰相张说领朝臣到来,因张说是今科主考,便是进士们的座师,初跃龙门的进士郎们纷纷上前拜见。
  张说欣慰地捋着稀疏短须,说了些勉励的话语,寄望二十九人皆能成为朝廷栋梁。
  颜阙疑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终于忍不住发问:“请问座师,今科进士入围只有二十九人吗?”
  张说以为这位颜后生在同自己说笑,慈和道:“颜郎君这是饮了几盏?”
  颜阙疑固执坚称:“可学生依稀记得,进士榜上录了三十人,学生排二十九,后面另有一人,名为……”是什么名字呢?怎么完全想不起来?明明好像在哪里见过对方。
  张说招手让侍从送来醒酒汤:“这位颜郎君醉得不轻呐!”
  满朝群贤毕至,梨园乐工奏起笙箫管弦,宴会氛围正浓时,圣人携武惠妃登上紫云楼,下令赐宴。四海珍馐,时鲜果品,流水般送上每一份案席。
  宴席沿曲江而设,效曲水流觞之意,进士与群臣分坐江畔,品尝这奢靡至极的宫廷玉馔。
  枝头杏花飘落宴席,圣人亲赐的红绫饼仿佛也带着花的香气,颜阙疑饮至微醺,忽见宴旁池水倒映着轮廓模糊的身影,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影子,但倒影并未随自己而动。
  池中影像将右手藏在身后,看不清五官的面容透着哀伤,仿佛正望着自己。颜阙疑抬头四顾,曲江临水尽是春风得意的进士,捞取随波漂浮的羽觞,举杯畅饮,援笔赋诗。并无那莫名熟悉的水中身影。
  颜阙疑心下惶惑,再将视线投向水面,那模糊的倒影被落花泛起的涟漪搅乱,凭空消散,再无痕迹。
  某个名字卡在记忆与遗忘之地,如何也想不起来。
  杏园春宴结束后,二十九名进士风风光光打马前往大慈恩寺,迫不及待要往雁塔题目,留墨记录毕生的荣耀时刻。
  大慈恩寺的僧众敞开寺门,洒扫相迎。老少进士陆续迈入寺门,纵目游览佛门圣地,称颂慈恩寺塔的雄伟。
  年年进士入塔题名,慈恩寺塔的白壁已成花墙,墨笔写满了进士们的姓名籍贯,只有后来做到卿相的,才将墨笔改为朱笔。
  “不知将来我们中谁可为卿相宰辅,能将朱笔题名。”瞻仰前人荣耀,一名进士由衷感慨道。
  人人心怀斗志,握笔郑重题下自己的大名、籍贯、及第之年。另有诗兴盎然的当即挥墨题诗,欲与壁上前人诗作比肩,留给后人传唱。
  被感染得热血激昂后,颜阙疑心头那点空落又浮了上来,不死心地在墙壁上寻找新写的墨迹,一一看过去,数来数去仍是二十九人。
  “颜兄今日似乎颇有些心神不宁。”王维走来关切询问。
  “摩诘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中应是少了一人?”颜阙疑沮丧地从墙壁上收回视线,又不甘心地在塔下进士中寻觅。
  “二十九人,不是都齐聚了么?”
  “不,我们应是三十人才对!”
  寺钟撞响,回音磅礴,绵延在每个人心间。颜阙疑的混沌思绪被钟声一激,略得一方清明,越发确定他们中少了一人。可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这点。
  他揉着眉心走出寺塔,春日融光照耀天地,苍穹蔚蓝而高远,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一深一浅的两道,间隔一步之遥,而他未曾发觉。
  明明是荣耀欣喜的时日,他却独自陷入模糊难解的谜题,仿佛有什么待他拯救似的。慈恩塔下热闹之外,他踽踽独行,苦苦寻觅解答之法。
  悬于佛塔檐角的宝铎传出清韵和鸣,颜阙疑回头望向大雁塔,塔上有两名僧人一面交谈,一面微笑望着新科进士们。
  颜阙疑眼眸一亮,因他认出高塔二僧中的一行,而一行也正含笑看向他,以及,他的身后?
  第78章
  (三)
  “恭贺颜公子雁塔题目, 足□□耀后世。”大慈恩寺一株茂盛菩提树下,一行笑着向颜阙疑道贺。
  “法师今日也在,可真是太好了!”颜阙疑恨不得立即倾诉自己这一日的遭遇, 但见着一行身后体格健壮的胖僧人,便住了话头,“法师,这位是?”
  “这位是慈恩寺的延寿长老, 擅医术药典,小僧今日特来讨教一二。”一行介绍道。
  颜阙疑遂向胖僧人见礼:“小生见过延寿长老。”
  胖僧人笑眯眯还礼,言语热情:“颜公子清俊不俗, 在今日一众雁塔题目的进士里格外醒目,贫僧与一行法师在塔上一眼就看见了颜公子, 不过颜公子似乎有些郁郁寡欢, 不知是何缘故?”
  不识这位延寿长老的底细,颜阙疑不确定是否当说, 犹豫地看向一行。
  一行微微笑道:“延寿长老常言,众生之康健寿数,全在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 七情导五脏,七情舒畅则五脏畅达, 七情发病则郁情不离。颜公子五神不宁, 不妨说与我等听。”
  见一行这么说,颜阙疑再无顾虑,一通倾诉:“法师,长老,我今日遇着一桩怪事, 可我不能确定是真有其事,还是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杏园春宴曲江池上凭空出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倒影,新科进士齐聚却觉少一人,雁塔题目时怪异感觉愈发强烈,却始终想不起某个遗忘的名字。
  三人在树下石桌旁坐定,听完颜阙疑苦恼认真的讲述,胖僧人抬手挠了挠头皮:“竟有这等事,不然贫僧为颜公子把一脉?”
  颜阙疑乖乖伸出手,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胖僧人两指搭脉,闭目感应其脉搏,禅定一般半晌未语。颜阙疑不由忐忑起来,不安地望向一行。却见一行看着地上的影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颜公子脉搏稳健,身心无恙,非是萌生幻觉之症。”胖僧人搭完脉,终于从禅定中醒来,面生慈和笑纹,替对方的康健而高兴,“这般看来,颜公子所见皆为真,可以安心。”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