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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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阙疑从见到老农的刹那便瞪圆了眼,目送对方从身边走过,他忙向一行低声道:“法师,我见过他!”
  先前颜阙疑在西市抢购押题卷后,顺路从一个木架摊上买了一支笔,摊主就是这个老农。彼时摊主坐在架摊后,如一截毫无生气的朽木,眼神看人也透着冷意。颜阙疑对此印象深刻。
  听颜阙疑说完,一行露出颇有兴味的神采:“颜公子科试所用之笔,便是那时买的,原来如此。”
  颜阙疑一头雾水:“法师发现了什么?”
  一行捻起持珠,温润细腻的菩提子颗颗相连,如因果环环相扣:“颜公子与梅下书生的因缘,起于颜公子在西市的一念。”
  颜阙疑愣在原地,按法师常持的因果说,他被含章跟随,起因于他在西市鬼使神差买下的那支笔?可内中缘由,究竟是什么?梅下书生含章与看护梅林的老农是什么关系?
  一行示意他跟上护林老农。
  老农发现被人跟随也不在意,锄积雪堆在树根,忙碌后径自走向梅林后的茅舍,就要栓上茅门时,尾随于后的僧人不紧不慢念起诗句:岁岁寒梅树,花开精舍园。
  老农手上一顿,抬起黯淡的眸子。
  僧人秀逸身影走出梅林,吟咏音调穿透无人知晓的过往时光:“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
  老农握门闩的手发颤,终于拨开横木,推开茅门,神色难看:“大师为何知晓此诗?”
  一行立在门前,合十道:“小僧见人书写过。”
  老农让开门,颜阙疑紧张地与一行进了茅屋院子。
  雪后暖阳斜照,破旧狭窄的院内,墙壁、芦席、砖瓦上晾晒着动物毫毛,以及打磨后的木管、笔筒,另有拼装完成的毛笔垂挂屋檐下,一排排沐着并不炙热的日光,泛着古朴静默的幽光。
  老农手上布满冻疮老茧,却能做出这些精细活计,足见心血。
  只可惜西市繁华,人人皆爱富丽雕饰,少有人肯舍却五钱买一只朴实无华的毛笔。颜阙疑不过是机缘巧合,一念之下买了老农的笔,结下因果。
  老农弯身收拾院中笔管,愤愤道:“老夫一首破诗,见过便见过吧,老夫粗人一个,早已不再作诗。”
  一行道:“写下咏梅诗的,是含章。”
  笔管哗啦撒了一地,老农身躯僵了一瞬,再抬起头时满面怒容:“你也是来嘲弄老夫的?老夫已经躲在寺中无人角落,为何还要追来奚落老夫?”
  摸不清状况的颜阙疑无措地看向一行,一行却神色平和,躬身收捡散落的笔管。
  “小僧见过含章,他很寂寞,小僧此来,是想问问先生,是否想要寻回含章?”
  老农抹去因愤怒而留下的泪水,浑浊视线杂糅了不确定的探寻:“你见过含章?不可能!”
  一行指向颜阙疑:“前不久,这位颜公子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偶见含章于梅树下徘徊。其后,含章随颜公子到了小僧寺中,于梅树下踟蹰,并写下咏梅诗。”
  老农面露震惊:“徘徊?踟蹰?你们见到的含章,是何模样?”
  颜阙疑答道:“是个风姿清绝的青衣书生。”
  老农目瞪口呆。
  第67章
  (六)
  穿过梅林的清幽冷风, 吹乱老农鬓边垂落的华发,吹动屋檐下排排新笔,次第荡起涟漪般的弧度, 碰撞出零散沉闷的轻响。
  轻响声中,一行放低了语调,问道:“先生是否也曾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
  老农面颊上被岁月镌刻的皱纹颤了颤,垂下华发乱舞的头颈, 语声酸涩:“二十年前,老朽正值青春盛年,自恃才高, 于礼部南院进士科场作下讽谏诗赋。巡场主考见到老朽诗赋,斥为不敬圣人, 当场撕毁老朽卷子, 命人将老朽拖离试场。”
  经受这番折辱后,老农从此自绝科举, 弃了书卷,隐居西明寺,甘作一花农。光阴流转,迄今已寒梅著花二十回。
  颜阙疑听得不胜唏嘘,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一次不顺的科试竟葬送了老农的一生。
  将不堪的过往翻晒日光下, 老农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咏梅诗确是老朽所作, 含章在何处?青衣书生又是怎么回事?”
  一行目光巡过满院新笔,落回老农身上:“先生若肯再去一趟礼部南院,答案自会揭晓。”
  老农嘴唇发颤,不愿回忆更不愿涉足的羞辱伤心地,于他而言, 抉择自是艰难。一行并不强人所难,给予他足够时间权衡。
  日影渐渐偏移,老农攥紧手心,面色苍白:“为了含章,老朽愿去。”
  三人从角门出了西明寺,坐上马车,向北驰行。
  至此颜阙疑仍然迷惑,希望一行能提前透露一点讯息,奈何一行在车内闭目端坐,握住持珠的手放在膝头,颗颗捻动的菩提珠,如同计时刻漏,一下下敲在心头,令人不由跟着保持静默,甚至陷入冥想。
  老农也闭目不言,眉头紧锁,不知在深思什么。
  去往礼部南院的路途并不远,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靠。
  礼部南院,大唐士子倾尽才情的试场,是无数人平步青云的荣耀起点,也是无数人坠落深渊的噩梦终点。
  老农望着气派风雅的南院匾额,咬紧了牙关。颜阙疑在心中慨叹,希望这一趟能让礼部南院对老农的过往伤害能消磨一些。
  一行与礼部南院守卫将领沟通几句,三人得以顺利通行。又过几道门禁,有人内外传禀,及至进入南院,便有一个中年书吏疾步迎来。
  “是京中盛传的那位一行法师?”中年书吏神色激动,向着三人中姿仪明秀的僧人一揖到底,继而又双手合十行了出家礼仪,有些语无伦次,“可算有法师肯来搭救我等,法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对了,小人姓李,是南院书吏。”
  一行还礼,平静问道:“礼部南院发生过何事?”
  李书吏一脸憔悴,压低声线,简洁明了作答:“闹鬼。”
  颜阙疑离得近,听得分明,身上顿时窜过一股寒意。
  李书吏不介意法师身边随行的两个不明身份之人,也无意了解,只热情领着一行深入科场,细细讲起夜中闹鬼经过。
  “……我打开廨门,同我一起巡夜的老王竟站在门外,说他只是嗑晕了一会儿。我惊得醉意全无,转过僵硬的脖子,看向不久前与我一起回到廨房并在火盆边烤火的那个‘老王’。”
  颜阙疑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忙问:“如何?”
  过去这段时日,李书吏原本稍微平复的心绪又揪紧:“先头的那个‘老王’不见了,地上落着一瓣梅花。廨房内一同烤火的同僚也未察觉,坐在他们中间的‘老王’几时消失,看到又一个老王出现在门外,大家都惊惧不已,苦熬一夜,谁也没敢睡下。”
  颜阙疑双手拢入袖中交握,心情复杂,礼部南院举国文墨之地,竟会发生这等离奇异事。
  一行容色如常,似乎丝毫不意外:“王书吏绊倒后,灯笼扑灭,李书吏对昏昧中一人说了什么?”
  李书吏回忆一番:“那时,我见老王从地上起来,以为无事,便催促他跟上,快些与我回去。”
  一行道:“如此,便是邀请,它才会与李书吏一道进入廨房。”
  李书吏陡然脸色惨白:“是、是我邀请……”
  一行解释道:“寻常非人难以进入有主之屋,除非受到屋主邀请。”
  李书吏抹去额上冷汗,遥指前方进士科场所在的东廊:“那夜,我与老王巡视的就是东廊。据说,每年科试前几日,东廊都会闹出怪事。”
  对闹鬼事件毫无兴趣的老农一路沉默,直至东廊在望,才有了神色波动。愤懑与屈辱的回忆复苏,二十年前被当场黜落的一幕仿佛回到眼前,他被两名甲士拖行雪地,留下一地狼藉。
  颜阙疑重回进士科场,心情难以言喻,若无意外,他当真不愿再踏入此间。
  试场,多少士子的梦魇之地。甚至毕生都会循环这一梦魇。
  李书吏引路至此,不肯再靠近东廊院落。
  颜阙疑深吸口气,指着东廊外一株梅树,对一行道:“法师,我第一次见到含章,就是在那株梅树下。”
  老农听到“含章”之名,从回忆的泥沼爬出,浑浊而悲凉的目光搜寻梅树下,薄雪融尽,树下只余落梅。
  一行率先走入空无一人的东廊院落,行至梅树下,手抚树干,回首对李书吏道:“请唤几人来,掘开此树。”
  李书吏愣了一愣,这株梅树不知几时生于东廊院落,早已枝干粗壮,每逢寒冬必斗雪吐艳,清冷花香传遍礼部南院。书吏们闲暇也曾为之赋诗,可谓南院一景。
  一行却叫人掘了此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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