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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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民们作证,王娘子家的小儿确是经常行窃,偷吃过不止一家的粥饭,因怜他孤儿寡母才没有计较,久而久之,王氏母子的名声在村里极差,也就儒生朱孝廉会替这对母子说几句好话。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世俗人情却难以简单裁决,所以村人才迟迟没有清算这对母子的过错。
  一行清雅眉目间俱是慈悲,佛珠自指上滑动,在众人期盼的视线中慨然道:“众乡亲怜悯小儿,包容至今令人感佩,然小儿屡次不问而取,有违礼法,若要追究,亦是应当。不过,王娘子家贫,如数偿还恐是不能。若此事交由小僧代为处理,请容小僧与王娘子商谈。”
  孟氏捶不开王家柴门,村人也都不愿动粗,王娘子若肯表态自然是好,于是都赞同一行的提议。
  这时,柴门缓缓开启,一个泪痕未干的小妇人朝门外众人福身,而后退至一旁,行止有礼,不似能做出教唆小儿偷窃。
  一行与颜阙疑等人迈入柴门,代村人与王娘子交涉。
  第56章
  (五)
  儒生朱孝廉一向同情王娘子的境遇, 因碍着礼数,私下并没有多少来往。今日有一行等人进入王娘子家中,朱孝廉便也跟着一道。
  朱孝廉虽是个饱学之士, 却对僧人不甚了解,还是在颜阙疑的讲解中获得一知半解。而王娘子一个没读过书的妇道人家,即便身处偏僻之地,也知晓何为僧人, 且对一行十分礼待,将自己收拾干净后,双手奉上一碗清水。
  王娘子家贫, 难以招待其余几位客人,颜阙疑等人并不在意, 只在院中四处观摩。朱孝廉与颜阙疑、王维、狐书生同为读书人, 聚在一起谈论文章甚是相得。
  一行未饮碗中清水,将碗搁上石碾, 语气柔和询问王娘子家中事。王娘子羞愧垂泪,诉说家中艰辛,不忍小儿饥饿,发现小儿偷食村人粥饭也未制止。
  院中几处热闹交谈, 引得正屋门后露出一双黑亮眼睛,没有感到危险气息, 黑亮眼睛的小童畏畏缩缩蹭了出来, 躲在石碾后双手趴着边缘,露出眼睛观察与母亲交谈的陌生人。
  眉眼温和的僧人含笑看着他,胆怯的孩童缩回半个脑袋,片刻后又冒出来,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僧人, 触及对方温柔慈爱与母亲相同的注视后,放下了戒备,两只小黑手捧起石碾上缺口嶙峋的碗,送到嘴边咕咚咕咚,喝得一滴不剩。
  王娘子见儿子这般以水充饥,只抹泪叹息。
  院中一角的狐书生瞥见这一幕,尖尖的手指挠了挠鬓边,想起什么似的走了过来,惊得孩童抱碗藏到母亲身后。
  狐书生从怀中掏出树叶包裹的一物,往身前送了送,不好意思道:“只剩半只,给孩子吃吧。”
  王娘子起身接了,剥开树叶一看,原来是半只烧鸡,她双手颤抖,如同获得珍馐美馔般珍重,拉着孩童一同跪谢。
  狐书生手忙脚乱扶起这对母子,饥饿小儿整张脸埋进烧鸡,拼命啃起来,看得狐书生不停吞咽口水。
  啃完烧鸡,孩子破天荒打了个饱嗝。王娘子从屋内取出拳头大一包粟米,交给一行,半是感激半是愧疚:“这些是家中全部米粮,虽不足以偿还亏欠乡亲的粥饭,奴可以再多开垦一亩地,日后慢慢偿还。”
  一行伸出双手珍重接了这包粟米,泰然出门传达王娘子的承诺。外间等候的乡亲大概是接受了王娘子的说法,一一散去,一行返回时,手里已没了那包粟米。
  颜阙疑与王维不解地皱眉,万没想到一行竟真将王娘子家仅剩的粮食分了出去,如此一来,这对母子如何生存?
  一行仿佛察觉不到二人的担忧,兀自与王娘子闲话家常,顺便询问村中近来可有外人到访。王娘子摇头,她常在家中,对村中情况不甚了解。
  吃饱后胆子大了不少的孩童跑进屋中,再跑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柄拂尘。颜阙疑、王维、狐书生都识得这拂尘,正是玉真公主不离身之物。
  王维蹲在小孩身前,接过拂尘,问他:“此物从何处得来?”
  小孩怯怯看了眼母亲,吸了吸鼻涕,小声道:“山里捡的。”
  王娘子听闻后,顿时变色,举手便要打来。小孩机灵地藏到一行身后,王娘子在客人面前不好教训孩子,气得眼泪直流。朱孝廉劝道:“孩子不懂事,不晓得利害,纵是打他一顿也无用。”
  一行护着仰仗他的孩童,问朱孝廉:“莫非山中不可去?”
  朱孝廉点点头,面色凝重,语气敬畏:“万万不可去,这孩子能回来也是侥幸。”
  颜阙疑追问:“为何不可去?山里有妖怪?”
  话音刚落,村子上方乌云滚动,风声呼啸,院墙柴门被吹得摇摇欲坠。天地霎时由昼入夜,炸雷声声响在头顶。
  “快!回屋!”朱孝廉镇定招呼众人,王娘子抱起儿子,带一行等人进入屋中,紧紧闭了门。
  屋内漆黑,王娘子家没有照明之物,狐书生在黑暗中伸出尾巴,从中掏出一截蜡烛,吹亮了。屋中只有几张坐席,连案几都无,狐书生无处安放蜡烛,只好自己端着,为众人照明。
  狐书生盘腿坐在地上,背后光照不到,他便放心地甩着尾巴,没甩几下,忽觉尾巴一沉,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小孩在撸他的尾巴。
  狐书生在这边带孩子,另一边朱孝廉正安抚客人。
  “遇此天象不必惊慌,可躲在屋中待雷声过去。”朱孝廉颇有经验道。
  “此地常有如此天象?”一行问道。
  “隔几日便有,不过对村子影响不大。”
  “可知是何故?”
  朱孝廉忽地压低声音:“村子后面那座山的深处,有雷渊。”
  一行、颜阙疑、王维都觉诧异:“雷渊?”
  微弱烛光下,几人神态各异,朱孝廉容色踟蹰,王娘子惊恐瑟缩。
  朱孝廉咬咬牙,道出禁忌:“雷渊住着雷神,谁若是闯入后山,对雷神不敬,便会遭到雷殛,尸骨不存。雷神隔几日会醒来一次,用雷声警告村民。”
  听了这般震慑说法,颜阙疑与王维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惧色,若对手是雷神,可如何救出玉真公主?更糟糕的是,玉真公主是否活着都未可知。
  一行手中转动佛珠,垂目似在凝思,没有表达任何看法。
  王维横了拂尘在膝头,毅然道:“朱先生,我等来此是为寻人,那人极可能去了雷渊,我等必须去救她出来。”
  朱孝廉面色大变:“万万不可,你们兴许不知雷渊的厉害,村中那些不信传说的乡亲,去了雷渊没一个回来!”
  颜阙疑想到村里大片无人居住的空屋,脊背生寒的同时,隐隐觉得有不甚合理之处:“小生冒昧一问,雷渊既如此危险,为何贵村仍有许多乡亲愿去涉险?”
  此问一出,朱孝廉露出片刻迷惘之色,那是压倒恐惧镂刻骨子里的迷茫。
  “或许因为,人生如一场虚诞妄作。”
  颜阙疑想不到小小村落竟有许多人不顾生命追寻人生真相,人生是否虚无,这个涉及玄学与佛学的谜题,困扰了多少代人。
  第57章
  (六)
  村子上空雷鸣消失后, 夜晚已然来临。
  王娘子抱着孩子,与朱孝廉一起送四位客人出门,犹在苦劝他们不要去雷渊。
  谢过二人好意, 一行、颜阙疑、王维、狐书生出了村子,向后山进发。
  天上无星月,山路崎岖,狐书生从尾巴底下掏出几样物什, 几下组合成一盏提灯,点燃后走在前方为大家照明,忘了收回去的蓬松尾巴在身后摇摆。
  见此情景, 王维纵然吃惊也没有表现得失态,只是拉住颜阙疑低声道:“封兄他……”
  颜阙疑亦低声回复:“如摩诘兄所想, 还请摩诘兄千万保密。”
  王维点头, 很快接受了封忧之是只妖的事实。
  玉真公主的拂尘交给了狐书生,嗅觉灵敏的狐妖循着拂尘残留气息, 领几人穿行山中,向更高处攀登。
  山与黑夜融为一体,提灯如利刃,将黑夜劈开。
  朱孝廉言语中对后山的恐惧, 多少感染到了颜阙疑,他不确定地问一行:“法师, 此间当真有雷神吗?”
  一行平淡道:“称谓只是符号, 村中人称之为雷神,那便是他们的雷神。”
  颜阙疑更加不确定地问:“那朱孝廉也是符号吗?”
  一行点头笑道:“从大处说,颜公子、小僧、摩诘居士乃至世间一切称谓皆是符号,若颜公子取字号为摩诘,颜公子便是摩诘居士。”
  颜阙疑为自己终于能听懂法师的玄谈而激动:“那从小处说呢?”
  一行语气中带了几分悲悯:“称谓从小处说, 便是特定背景下之符号。朱施主被称作孝廉,颜公子可想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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