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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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阙疑正襟危坐不免紧张,狐书生则伸着脖子关注贵人们的交谈,对这些已由科考晋升的贵人充满向往。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唱道:“岐王殿下到!”
  精神饱满的岐王进入宴厅,一派神采飞扬:“小王来迟, 诸位海涵。”
  席上众人起身恭迎, 宴厅气氛更加热烈。贵人们只顾与岐王寒暄,没有在意他身后抱持琵琶的侍从。颜阙疑却瞧得分明, 那侍从正是王维。
  经过颜阙疑席前时,王维向他微笑示意,仿佛并不惊讶他会出席宴会。
  数月前,岐王被骨姬纠缠, 便是王维寻到华严寺,请一行出面。颜阙疑因此与王维相识, 并为其才貌折服。
  再次相遇, 颜阙疑自是异常喜悦。
  岐王在宴席最前排落座,王维没有席位,只跪坐于岐王身后。颜阙疑目光追随过去,见王维如此不受重视,心中激起不平, 恨不能将自己席位让出。
  这时,门外又一道高声唱道:“公主至!”
  满厅喧哗沉寂,颜阙疑屏气敛息,随众人一同起身。
  二十名侍女手提莲花熏炉,分两列入厅中,开路铺香。玉真公主手挽拂尘,头戴莲花冠,身披道袍罩蝉衣,在一路香风袭人中行至主位。
  颜阙疑视线低垂,只从侍女的间隔中窥见公主道袍下摆。
  狐书生没有人类尊卑之别,观摩务求细致,兀自点评:“与文成公主有些许像。”
  虽不知这只吐蕃狐活了多少岁月,颜阙疑希望他低调行事,不要折损在科考路上,将他伸长的头颈按了回来,小声叮嘱:“封贤弟,不可直视公主。”
  能从吐蕃赞普和文成公主寝宫窃走夜明珠的狐妖,自是没有这份自觉,纤细的眼中满是困惑。
  好在宴会开席,狐书生迅速转移注意力,埋头案上大快朵颐,吃相完全就是狐狸进食。附近坐席的贵公子投来鄙夷一瞥,为这等不堪入目的粗俗吃相感到难以忍受。
  有人关切询问:“张兄可是哪里不适?”
  贵公子忍耐道:“眼睛不适。”
  听得颜阙疑冷汗涔涔,顾不上品尝珍馐,忙着给狐书生打掩护:“封贤弟,即便病愈,也不可暴食。”
  狐书生从蟹黄毕罗上抬起嘴:“愚弟不曾病……”
  颜阙疑忙将一盅酒灌进他嘴里:“不曾病重,幸好。”
  那位张公子侧过身去,连余光都不想留给末席的二人。
  先前与张公子攀谈的人小声恭维起来:“宴会这些人,都是为张兄作陪衬,令兄已与公主打过招呼,今科状元必是张兄无疑了。”
  张公子神色稍霁,谦逊了几句。
  二人虽是压低音量,但执着科考的颜阙疑和狐书生对“状元”何其敏锐,一人一狐迅速将视线锁定张公子。
  与友人闲谈的张公子蓦然感到两股寒意袭上后背,不由拢了拢衣襟。
  兴许是觉着宴会沉闷,公主用婉转清丽的声音发问:“诸位可备了诗文?”
  来了,兄长为自己争取的宴会献诗,惊艳长安就在今夜!今夜过后,状元便是自己囊中之物!
  张公子压下澎湃心绪,便要从席上起身。
  “在下不才,愿为公主献诗一首!”
  自荐者越席而出,站到厅中,接受贵人与俊杰们目光的扫视、蔑视、鄙视……
  颜阙疑张大嘴巴,看了看凝固在席上、姿势介于坐与起之间的张公子,又望向正在厅中手舞足蹈唱起诗谣的狐书生。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唱得众人脑中全是“有狐绥绥”,余音绕耳,徘徊不去。
  颜阙疑回神,狐书生献唱的是《诗经》中“有狐”篇,嗓音带着异域腔调,高亢嘹亮,竟……有几分动听。
  封忧之的名字莫非正来自此篇?封狐,乃大狐。
  玉真公主与岐王一般,素喜容貌气度过人的俊才,狐书生两边不靠,但因其舞蹈与歌喉新鲜少见,意外愉悦到了公主。
  狐书生获公主赐的镶金兽首玛瑙杯一只,坐回席上便用这只玛瑙杯盛酒品咂,对无数道嫉恨视线浑然不觉。
  颜阙疑倒是真心佩服封狐的造化。
  张公子被抢了头诗,恶狠狠瞪了狐书生,便要再度起身献诗。这时,岐王开口了:“有歌有舞,岂能无曲?”
  公主笑道:“莫非四哥谱了新曲,要奏与我等听?”
  张公子擦了额头冷汗,再度坐了回去。
  岐王摆手:“为兄结识一琵琶师,想邀九妹共赏。”
  坐在岐王身后的王维走向厅中,低头向公主一拜,便抱了琵琶随意席地而坐,熟稔弹奏起来。
  珠玉般的乐声流泻而出,节奏铿锵,韵律天成,令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气息脉搏亦跟随其节拍跳动。
  狐书生用筷子敲击玛瑙杯,应和琵琶声。颜阙疑正听得身心涤荡,神思畅游,忽瞥见狐书生衣下,撑出毛茸茸一蓬,瞬时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将自己衣摆盖了上去。幸而人们沉醉于琵琶曲,没有注意这边动静。
  曲毕,琵琶收拨,王维重又站起,白衣皎洁,风姿秀逸。
  公主视线落在他身上:“此是何曲,竟从未听过。”
  王维躬身道:“此曲是小生所作,名为《郁轮袍》。”
  公主目光热烈起来:“可否请教公子名讳?”
  “小生王维。”
  “王维?”玉真公主晃了一下神,“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作此诗的王维?”
  王维拱手称是。
  观玉真公主神态语气,宴上众人已知王维今后不可限量。
  赴宴落得一场空的张九皋公子埋头豪饮,想要一醉解千愁,朦胧醉眼中,仿佛看见一只摇着尾巴的狐狸,自己果然是醉了呢。
  第54章
  (三)
  夜宴散后, 因坊门关闭,宾客们被安排歇在公主府。颜阙疑用外衣兜头罩住狐书生,半拖半拽着醉醺醺的吐蕃狐离开宴厅, 沿着灯光昏暗的游廊,被侍婢领去歇宿处。
  客房只剩一人一狐时,颜阙疑将狐书生扶上床榻,书生长衫下, 蓬软长尾兀自扫来扫去。若非有书生画皮在身,吐蕃狐怕是会彻底现出原形。可是狐书生即便披了人皮,醉酒后一不小心还是会露出尾巴。
  颜阙疑搬来被褥抖开, 给狐书生连同尾巴盖得严严实实,这才稍觉安心。与狐书生一同参与宴会, 经历了几次提心吊胆, 颜阙疑只觉心力交瘁,将自己摊平在了地上。房门被敲响, 他都毫无回应之力。
  “颜公子,睡了吗?”门外传来王维的问话。
  “……不曾。”颜阙疑四肢忽然涌起力量,手足并用从地上爬起,开门前匆忙整理了仪容。
  王维耐心地候他开了门, 二人便借着月光在廊下席坐闲谈。
  “宴席上没来得及同颜公子一叙,今夜无眠, 便想来寻颜公子。”
  颜阙疑撑着倦意表示自己也无眠:“夜宴上摩诘兄一曲动四方, 听完后叫人心潮澎湃,难以入眠。”
  王维淡淡一笑:“都是岐王刻意安排,称今夜宴会事关科第位次,让我无论如何也要给公主留下印象。夜宴献曲,哗众取宠, 叫颜公子笑话了。”
  颜阙疑连连反驳摩诘居士的自谦说法,并不吝溢美之词称赞对方。当然,这些都是出自他的真心赞美。
  “原来今夜宴会如此重要,奇怪的是我竟会收到请柬。”
  见颜阙疑费解,王维才解释道:“是我托岐王给颜公子预备的请柬。”
  “啊?是摩诘兄和岐王?”颜阙疑非常震惊。
  王维点头:“颜公子和一行法师为岐王解决过麻烦,一份夜宴请柬作为回礼,算不得什么。”
  颜阙疑还没来得及道谢,便听几处杂沓脚步声传来,二人谈及的岐王随即出现在视线中。
  原本应该歇下的岐王殿下神色焦虑,见到王维后,半眼没看颜阙疑。
  “摩诘,宴会后可曾见到公主?”岐王问得莫名,语气却很急促。
  王维摇头,诧异反问:“殿下寻不到公主?”
  岐王急得挠头,不好意思地瞥向王维:“我原打算寻九妹说说话,到处不见她,我还以为九妹会在你这里。”
  颜阙疑不解岐王话中深意,心道玉真公主不见了关摩诘兄什么事?
  王维显然是听懂了岐王暗示,只抿了抿唇,没说话。
  岐王指挥公主府护卫仔细搜寻,每间房舍务必盘查到位。颜阙疑拦着侍卫不让进自己房间,侍卫报告了岐王,岐王再度赶来,不由重新打量起颜阙疑。
  因在骨姬事件中,颜阙疑屡屡帮骨姬说话,惹得岐王不悦。记仇的岐王顾着王维面子,才勉强替颜阙疑弄到了夜宴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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