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听了小和尚一席话,颜阙疑才明白不期而至的山雨是怎么回事。将小和尚的话颠倒一下,便是真相。小和尚贪玩引起降雨,险些将他与一行淋个透心凉。
  气愤中的颜阙疑忽地打了个喷嚏,被山风夜雨侵袭, 他柔弱书生的体质着实禁受不住。
  这个犹如控诉的喷嚏,让小和尚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行对小和尚失了素日温和颜色,语含责备:“命你趁夜而来,便是不想你闹出动静,你偏要引得天地变色,扰乱物候。”
  冬眠初醒的青龙将将伸展了筋骨,便受了一通训斥。小和尚默默低着头,暗中将一双龙目睨向无用书生颜阙疑,龙目竖瞳里满是威胁恐吓之意。
  被恶龙盯住的颜阙疑身体僵硬了一下,果断移步靠近一行,手扶额头,弱声弱气道:“若是受了风寒,错过春闱可如何是好……”
  小和尚龇牙,可恨对方藏在一行身后,嘴上挑衅,偏还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果然,一行训诫龙妖徒弟的语气复严厉几分。
  颜阙疑挺直了脊背,再不惧恶龙。
  小和尚为了将功补过,一头撞开了阿兰若寺门,合着双手作小罗汉状立在一旁,口中恭敬道:“师父请。”
  一行僧衣拂动,跨过寺门,颜阙疑随后。
  阿兰若这间古寺究竟有何隐秘?一行既费心查访,又安排了小和尚前来,定是发现了什么。
  先是目睹鼠妖吃人,后发觉是狐妖作祟,经过鬼市之行,又弄明了莲华僧占卜的铜钱来处。
  这些事究竟有何关联?
  深夜的古寺并无想象中的清幽,夜风不时送来笙歌笑语,令人疑心是听岔了。颜阙疑瞪圆了眼,为这不属于示道沙门的靡靡之音。
  一行似不觉诧异,转而向乐声源头迈步。
  或许是认为这样的夜晚无人打搅,也或许是满月之夜的天然吸引,做早晚课的法堂内灯火阑珊,几扇堂门错落开阖,将众僧人寻欢宴饮之景切割成一幅幅动态绘卷。绘卷中木鱼歪倒一边,僧人与女子狎昵无间,酒肉五辛全无禁忌,看得人直瞠目结舌。
  “这这这……”颜阙疑只觉视野受到冲击,不得不移开目光。
  “勿用。”一行唤来小徒弟。
  小和尚领命,甩了甩头颈,化身水桶般粗的青龙,破开佛门,冲入法堂飞舞盘旋。青龙现身,惊得众僧人大呼小叫,飞奔躲避,却如何逃得出龙口。
  龙身掀翻宴席,龙嘴叼入众僧人女子,一个不落。青龙复出法堂,盘旋于寺院上空,将叼进嘴里的僧人女子吐出,落在地上的却是一只只现了原形的精怪,瑟瑟不敢动弹。
  “这这这……”颜阙疑看着发生在眼前的离奇一幕,震惊失语。
  头顶有青龙俯瞰,面前有高僧凝视,一堆山精野怪缩作一团。
  颜阙疑平复了心绪,瞅见妖精堆里一道油光水滑的身影,不由抬手指去:“那不是被莲华法师放生的狐妖么,怎么又回到寺里了?”
  被指指点点的狐妖迅速往妖精堆里钻去,尽量缩到最小,可惜蓬松的尾巴还露在外面。
  有一行在身边,颜阙疑胆子见长,走过去抓住狐狸尾巴,将它从妖精堆里拔了出来,拎到一行跟前。
  狐狸挣脱而出,幻出人身,跪在地上求饶。颜阙疑见其人身,不禁愣住。狐妖竟是那位在藏经阁与女子厮混的净心和尚,难怪在山下乡集见他买肉时有些腿瘸,原是被一行的菩提珠束过后腿的狐狸。
  如此看来,莲华僧必知晓内情,假意放生,实则包庇。
  这场骗局,一行不知是否早已堪破,并不惊讶,只淡声问狐妖净心:“莲华法师何在?”
  法堂宴饮作乐的众妖中,并无莲华僧。
  净心瑟缩道:“师父在禅房。”
  一行令其带路。
  古寺僻静的禅房内,传出木鱼笃笃的敲击声。
  净心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行与颜阙疑先后步入。方才见过觥筹宴饮的场景,骤见简陋禅房,倒是颇为不适应。
  莲华僧平稳地趺坐蒲团上,脸上挂着木讷神情,一板一眼地敲击木鱼,转动佛珠,念诵经文。
  僧人诵经,一行自是不去打扰,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破损典籍,正是前日从藏经阁带出的。他将书卷展至一处,凑在灯火下。颜阙疑从旁观看,被虫鼠啃咬过的几列文字残缺不全,依稀可辨的字样是:北周、莲华僧、卜钱。
  颜阙疑悚然一惊,移目看向敲击木鱼的莲华法师。虽知其卜卦所用铜钱乃是北周之物,却未料到,莲华僧亦是北周之人!
  北周距今一百五十年有余,面前这位阿兰若寺主究竟是人是鬼?
  在颜阙疑悚然的注视下,木鱼声终于停了,莲华法师从蒲团上站起,摩挲三枚铜钱良久,缓缓开口:“我本想做一名石壁悬孤灯的僧人,就像当年为我诵经的莲华法师那般。”
  说完这句话,莲华僧伟岸的身躯矮下去,转眼间从僧人变回一只缺了尾巴的貉。颜阙疑大张着嘴,万万没想到,丰姿轩昂的“莲华法师”竟是黑眼圈严重的貉子。
  貉子精讲述了自己一百多年前,在北周莲华法师身边听经,并学得铜钱占卜的经过。彼年阿兰若只是一座山间小寺,一僧一貉相伴修行。后来陆续有僧人在此落脚,貉子精没了容身之处,遂回归了山林。
  再后来,莲华法师圆寂,貉子精听闻后,悄悄跑来寺里,然而莲华法师已经荼毗往生,只剩了一抔灰土。它用爪子在荼毗法会后的木炭灰烬里扒拉,捡了被遗落的舍利子,却寻不到莲华从不离身的三枚铜钱。
  它将莲华的舍利子藏在自己的洞穴中,它则化作莲华的模样在人间游荡。偶然间,它在鬼市遇到了莲华遗失的三枚铜钱,毫不犹豫用尾巴同猫妖摊主交换。
  断尾之痛,忍忍便过去了。毕竟,莲华的铜钱回来了。
  经过了漫长的百年光阴,能用铜钱占卜的莲华法师,重新出现在了阿兰若。寿命短暂的世人不识前一位莲华,却尊崇后来的莲华。
  在貉子精的心中,莲华法师重又活了过来。
  妖精法师的气息,引来了更多的精怪,纷纷效仿貉子精扮作僧人,如此一来,香火旺盛,油钱不绝,寺院扩建,信众不断。
  这帮荤腥不忌的假僧人秉性,龙溪峰下的乡民是清楚的,唯有远在长安城的士女笃信莲华法师的占卜术,络绎不绝前来求卦。
  颜阙疑听得心中五味杂陈,他也是心心念念这位貉子精的占卜信徒之一,登时感到脸上火辣辣。
  气氛一时静谧下来,屋顶却传来杂沓的声响。
  颜阙疑火热的脸色转白,他深深受过老鼠们的荼毒,印在心中的阴影挥之不去,腿脚有些发软。
  一行听着头顶的动静,意味深长问貉子精:“法师的讲述可有遗漏?”
  一行身为高僧,事到如今,仍然尊称貉子精一声法师。貉子精用爪子挠了挠脸上的棕毛,坦然交代。
  “当初我扮作莲华法师,为了索回阿兰若,便将这寺里一帮和尚全变作了老鼠……”
  颜阙疑大感震惊,不知今晚要遭受几回冲击,不可思议地盯着小小的貉子精。
  头顶密密匝匝的声响似乎立即便要踏破屋梁。
  一行适时对上方道:“请阿兰若原寺僧人往院中去。”
  群鼠的响动旋即去往一个方向。
  颜阙疑想象了一下群鼠涌向寺院空地的场景,再度腿软,不肯去观摩那样浩大的情景。一行便带着貉子精出了禅房,去做收尾的事情。
  离寺时,原寺僧人俱已恢复人身,满含热泪恭送一行。罪魁祸首貉子精为了赎罪,愿意留在寺中打杂。其余精怪则被遣返山林,不许再为祸人间。
  一行、颜阙疑、勿用三人沿着石阶下山时,貉子精从后面追上来,两只毛毛小手捧着三枚北周制钱,递送一行面前。
  “莲华的遗物,不应落在我这种妖精手里,请法师替我保管吧!”
  一行没有去接,反而说道:“莲华法师擅卜钱问卦,自然也能卜算到今时今日,不然为何会授你此术?既是故人之物,你便留着吧。想必,这也是莲华法师的意思。”
  貉子精讷讷立在石阶上,手里捧着用尾巴换回的三枚铜钱,黝黑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
  时代更迭,人世变迁,唯有月色万古如一。
  龙溪盘中峰,上有莲华僧。绝顶小兰若,四时岚气凝。
  ——岑参
  (尾声)
  经受山雨后,颜阙疑果然染上了风寒,他坐在银杏树下晒着春日暖阳,喝着寺里熬制的姜汤,与一行闲话阿兰若。
  “先前法师提议去往龙溪峰一游,是否早有打算?”
  一行挽了袖口,用葫芦瓢舀起木桶里的水,浇灌银杏树根,闻言微笑:“不久前,曾有一位年轻公子来找过小僧,说有人拜托小僧去一趟阿兰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