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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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尺间流光汇聚一处,停在靠近土壤的刻度上。流光似水波,层层漾开,以刻度为衡准,蔓延在大地之上。
  人间世界,大雪覆盖下的草木,收到指令似的,悄然舒展嫩芽,高度恰是尺间的刻度。
  下山的路上,颜阙疑踏着山中积雪,发现雪下伸展了茸茸青草,不禁生出爱怜之意,生怕踩坏了它们:“法师,春天是不是快到了?”
  “斗柄回寅,大地回春,不久将要祭春神、品春糕了。”一行回应道。
  “那位公孙爷爷送给法师的谢礼是什么?”颜阙疑一心的好奇终于压抑不住。
  “这个啊……”一行摊开掌心,一枚圆鼓鼓的金黄果实露了出来,“是白果。”
  “白果?那公孙爷爷一身黄衣,莫非是一株银杏?”领悟到真相,颜阙疑感觉自己终于聪明了一回。
  “颜公子才知道吗?银杏又名公孙树。”
  “这样啊。”颜阙疑不因无知而气馁,继续追问,“那火焰红裙的女子和香气馥郁的男子,本相又是什么?”
  “红枫和香樟。”
  回到寺中的第二日,颜阙疑背完一卷书,又去禅室找一行喝茶,发现禅室角落被魑魅砸出的坑洞生出了一株藤萝,不仅填满了壁坑,而且为禅室增添了一抹绿意幽情。
  “是藻兼趁我们不备,特意来弥补的吧?”颜阙疑想象着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山中魑魅悄悄溜入禅室,用神力种下藤萝,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
  一行含笑坐在案几前,往两只茶瓯里注入山泉烹煮的茶水,邀颜阙疑品尝:“这回,应是不苦了吧。”
  (完)
  注:
  魑魅:颜师古注:“魑,山神也。魅,老物精也。”魑魅,山泽神怪,亦泛指鬼怪。
  藻兼:南朝·宋刘义庆所撰《幽明录》:“其名为藻兼,水木之精也。夏巢幽林,冬潜深河。”
  第44章
  大唐妖奇谭·莲僧
  楔子
  书生夜宿山寺, 因惜光阴,就着盘中烛火伏案读书。
  夜渐深沉,烛泪无声淌下, 堆叠在烛台上。忽而起了一阵香风,吹得烛火飘摇无定。书生忙伸手拢住烛火,正不知风自何处而来时,室壁上竟投映出许多怪影。
  十几道怪影各自长着两只高耸的尖耳和一条细长的尾, 排着队列向书生靠近。
  “郎君远道而来,我家主人已备下美酒佳肴,恭候郎君。”房中响起人语。
  书生扭动僵硬的脖子, 循声看向地上,怪影的来源正是一群皮毛灰褐色的鼠类, 踮着两只后爪, 人立起来的前爪提着小灯笼,尖嘴上的胡须一翘一翘, 在向人类书生发出邀请。
  书生说不出话来,身体却不由自主站起,随鼠群走向墙角小洞,毫无障碍穿了进去。行过一段弯曲的漆黑通道, 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厅堂,一只体型硕大的白鼠坐在高位, 似是鼠王。
  书生被领入客席, 食案上的佳肴散发着诱人香气。这一切过于诡异,书生强忍着腹中饥饿,没有动筷。
  鼠王垂着长须,两只前爪在身前合拢:“请郎君享用过美食后,务必答应我们一个请求。”群鼠也都转着滴溜溜的小眼珠, 恳求地看着书生。
  封住的喉咙忽然得以解开,书生颤着嗓音:“在下只是个读书人,在寺中借宿一晚……”
  鼠王衰老的小眼中满是哀求:“非是什么难事,只需郎君去寻一人。”
  书生耳中听着鼠王的求助,眼前迷障缓缓褪去,案上香喷的食物现出腐坏的虫蝇……
  书生惊恐地推开食案,沿着来时默记的路线逃走。
  “别让他逃了!”群鼠奋起追赶,吱吱声不绝于耳。
  书生终于看到前方一点亮光,那是来时的洞穴,可此时洞穴在逐渐变小。发足狂奔的书生陡然警醒,洞穴并未改变,而是他在恢复原本身形。
  钻向洞穴的书生,脖子卡在了里面,后方的鼠群已潮水般涌来。
  (一)
  长安早春,城外碧草萋萋,万物更新。
  颜阙疑站在佛殿飞檐下,沐着拂面春风,惬意地观赏禅院里的一株银杏树。
  树干挺拔,纤细的枝条上叶芽舒展,扇状的翠绿叶子精致而繁茂,层层叠叠承载着春日和煦的阳光,微风从枝叶间拂过,细碎的光点跳跃来去,如在扇面舞蹈的小小精灵。
  这株银杏是一行于深冬时,埋入雪下的一枚白果生长而成。一行因帮山神寻回神尺,获赠白果为谢礼。来自异界的白果,生长极快,入春便是枝繁叶茂。
  “真是令人沉醉啊,这样的春光。”抛却了书卷烦忧,趁着春日万物复苏,颜阙疑拜访了华严寺。
  “颜公子可愿赋诗一首?”银杏下白衣飘拂,一行手挽菩提珠,款步走来,明澈的眼中盛着与春景相融的笑意。
  “不要提诗。”颜阙疑忧愁了一瞬,春闱迫在眉睫,诗赋仍然不是他的强项。趁着今日踏青访友,松一松筋骨,便要准备赴礼部试了。
  一行取了一套越窑青瓷茶瓯,以春水煎新茗,二人席坐廊下,仰头可观赏寺外千峰,低头可把玩越瓯翠色,俯仰皆有秀色,如斯情境下品茗,称得上悠然自得。
  “法师可知晓龙溪峰上的阿兰若?”颜阙疑品了口香茗,说道。
  “略有耳闻。”一行手持茶瓯,碧色青瓷将他手指映出通透色泽。
  “那法师可听过阿兰若的莲华僧?”
  “颜公子说的,是那位擅长卜卦的莲华法师?”
  莲华僧的六爻阴阳卦远近闻名,但有所卜,必精准无误。随着科考临近,许多不甚有把握的士子结伴前往龙溪峰,只为求莲华僧一卦,卜今科取中与否。但据说那位法师一日只占三卦,唯有缘人可得。
  莲华僧的事迹听多了,颜阙疑难免心有所动,毕竟,他对春闱也是忐忑得紧。然而这种不问勤学问鬼神的举措,不免叫人心虚气短,有损儒家读书人的尊严和骨气。
  是以,他今日入寺拜访,也存了征询一行的用意。
  “法师觉得,世间事可否占卜吉凶结局?”颜阙疑怀着小心思,期待着一行的答复。
  一行摘下袖间沾染的银杏扇叶,放入茶盘,反问:“颜公子若不曾见小僧从银杏树下走过,只凭小僧袖上青叶,可否据此推断小僧行过的路径?”
  颜阙疑拿起小扇子似的银杏叶,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就算我没有亲眼所见,也能推测出法师走过银杏树下。法师又要借此讲什么道理?”
  一行笑道:“世间事皆有因果,有迹可循,这便是占卜之道。”
  颜阙疑听罢,暗自嘀咕:“又是因果律。”想了想,又不甘心,“那法师可否用因果推测,我今科能否取中?”
  一行素手捻动菩提珠,白衣融入春阳,虽有出尘气度却并不给人以疏离感,他洞悉俗世人心,言辞练达,即便是拒绝的话,也能说得人心服。
  “小僧若断言颜公子取中,颜公子势必会临考懈怠,负才傲物;若断言取不中,颜公子定会郁郁寡欢,黯然神伤之下,怕是会直接弃考。”
  颜阙疑琢磨一番,觉得是这个道理不假,一行反倒比他更加了解自己,一时无言中带着几许怅然。
  一行搁下茶盏,收拢茶具:“春光不可辜负,不如便去龙溪峰一游,如何?”
  闻此提议,颜阙疑一颗不安分的心顿如困兽出笼,面上满是期待已久的光彩,片刻前的怅然已悄然无踪。
  龙溪峰距都城二十里,二人雇了一辆马车在春日里行进,道旁杂花生树,飞鸟穿林,不紧不慢饱赏了一路春光,终至一面翠屏似的山峰下。
  修缮过的青石台阶一路通往山脚,长阶上来往香客络绎不绝,多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似是远道而来。二人随众多香客信众拾级登山,叩访山门。
  一座古寺矗立山巅,建筑风格颇有些年头,山门旁的巨石上刻有“阿兰若”的古体字样,气派非凡。沙弥迎来送往熟稔妥帖,寺内大香炉里烟火缭绕,如斯鼎盛的香火,都城之外实属罕见。
  眼尖的沙弥从人群里一眼瞅见出尘的僧人和俊秀的书生,断定二人并非寻常香客,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决定不去搭理。
  身入传闻中的古寺阿兰若,颜阙疑左顾右盼兴致高昂,也想效仿信众进三柱高香,掏荷包时却被一行将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法师,入寺烧香,善男子得表达一下虔诚之心。”颜阙疑攥着鼓囊囊的荷包,表明他是有备而来,且对旁人燃起的粗壮高香羡慕不已。
  “心诚即可。”一行拉他出了烟熏火燎的地界,空气清爽,呼吸也畅快许多。
  一行虽是头一遭到访阿兰若,但对古寺布局并不陌生,引着颜阙疑七拐八绕,很快寻到人群聚集的占卜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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