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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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道语气连贯的斥责,叫几人全都惊回首。一刻前还萎靡枯朽的老丈,已是撑着一支木棍站了起来,嫌弃青年迟钝,当先稳稳迈步到几人身前,打开屋门,大有自己带路的意思。
  青年惊怔之后,一股惧意席卷心头,听说老人弥留之际会有回光返照,举止异常。青年双泪直流,奔到门边扑通跪下,抱住老丈大腿嚎啕。
  “瓜怂!你又哭个甚?”老丈被突袭得手足无措,皱纹密布的手掌拍打青年后脑勺。
  “阿爷!你去了儿子可怎么办?”青年涕泪滂沱,哭得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老丈被弄糊涂了,庄子里领个路而已,儿子为何哭得仿佛老父亲要去充军一般?但见年纪不小的儿子哭成这般可怜模样,老丈心头一软,用粗粝手掌抹去儿子脸上泪水,放软了嗓音:“那阿爷不去了,你去给法师带路。”
  青年哽咽着应了,扶了老丈回到火盆边。
  旁观了这一出父子情深,颜阙疑眼神里饱含诧异与询问,偏过头与趴在肩头滴溜溜转的一双绿瞳对上。绿眼瞳里满是对人间父子的新奇,因而看得一瞬不瞬,察觉到颜阙疑的探寻目光,藻兼勾起一边唇角,傲然扬起脑袋,不屑于回答。
  然而颜阙疑已将老丈的异常与那枚吞吃的树叶联系起来,莫非……树叶是灵药?
  一行仔细观察了老丈的神情举止,而后视线转向藻兼,便皆了然。
  青年安顿好老父亲,一行等人向老丈道了谢,三人便在青年带领下,出了茅屋,前往大雪覆盖的村庄中去。
  青年心存对老父亲的担忧,情绪低落,一路都沉默着,与先前的热情迥异。
  一行看了看趴在颜阙疑肩头瑟缩的藻兼,出了温暖的茅屋,藻兼便已将方才的一幕忘了。人间的情感羁绊,于草木之精而言,或许还是过于深奥。
  “令严身体恢复康健,寿数已增,无需担忧。”一行对青年道。
  青年沉浸在老父亲将不久于人世的哀伤里,突闻法师安慰之语,一时难以理解:“寿数已增?”
  一行目视近处的连绵雪山,语含慈悲:“山神庇佑,赐福众生。”
  青年愈发迷茫:“山神?”
  颜阙疑侧头一看,藻兼歪着脑袋睡着了,一缕口水从嘴角蜿蜒到了背负他的人肩上。
  到了樵夫家门前,青年拍响木门:“赵家四郎在吗?”
  木门被人打开,一个憔悴不堪的男人双眼通红地看着外面几人,神情有些木讷。
  “四郎,山寺上的法师想跟你预定新炭,快请法师进屋。”青年好心提醒。
  赵家四郎恍若不闻,有气无力地道:“家里忙,你们请回吧。”
  青年觉出赵家四郎的反常,上前一步摇着他手臂:“再忙也要出炭啊!不然明年的生计如何着落?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木头人般的赵家四郎忽然流下泪来:“雪天路滑,我家娘子看顾烧窑,不慎跌了一跤,她肚里的孩子怕是保不住……”
  青年“啊”的一声,变了脸色:“那请人了没有?”
  “叫了王婆婆帮忙。”赵家四郎哽咽着。
  寒风将屋中妻子的痛呼传递院外,众人都听得清楚,不禁提了一颗心。遇着眼下这般情形,新炭也好,山尺也罢,都不宜商讨了。
  青年也跟着六神无主了,替赵家四郎向一行道:“法师,新炭还是改天吧?”
  一行单手持珠,仿佛在祝祷,没有作答,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赵家四郎红了眼眶,要去屋里烧水,顾不上其它,焦急地准备掩上门。一只嫩白脚丫从颜阙疑腰边探出,抵在将掩的门上,稍一用力,木门咣地开启,震得屋主跌入院中。
  颜阙疑偏头正要责备这小子,却见藻兼双目发射出怒火,狠狠瞪着摔在地上的樵夫,就要张口大骂,颜阙疑赶紧一手捂住了他的小毒嘴。
  就在旁人不明所以时,素影移动,一行已迈步进入院门,唇中道着轻声细语,却似含着无尽力量。
  “我等,或可相助。”
  第42章
  (七)
  赵家院子涌进几个不速之客, 一个出家人,一个读书人,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再加一个还没讨老婆的同村庄户。
  实在难以相信这个组合对妇人生产能有什么助益,心焦如焚的赵家四郎顾不上安置他们,从地上爬起,脚步利索地跑去了灶房烧水。
  颜阙疑和藻兼看着院中雪地里的脚印, 赵家四郎奔跑后留下的痕迹,与山上洞穴里的樵夫足印大小相当,却不似洞穴里的深浅不一, 而是几乎同样的深浅。
  无论是脚印还是走路的模样,都可以肯定, 赵家四郎双腿并不瘸。
  一行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侧身向青年庄户问道:“赵家四郎的腿疾可是好了?”
  青年挠头不解:“不应该呀!才几日不见,顽疾哪能这么快就好了。”
  藻兼在颜阙疑背上显得十分焦躁, 指使着颜阙疑将他背到院子的各个角落进行搜查。颜阙疑先还觉得此举太过失礼,奈何经不起藻兼折腾,只想早点结束这场苦役,便背着他在堆放木柴和陈炭的角落试着找寻山尺。
  踏遍院子忙得满头大汗, 仍未见着山尺的影儿。
  “会不会弄错了?”颜阙疑耳中听着屋里的声声痛呼,稳婆的高声催促, 赵家四郎的哭泣, 觉得自己陪藻兼在人家院子胡闹,无异于趁火打劫,良心很是不安。
  藻兼索性从他背上呲溜滑下,拖着长长僧衣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就是这里没错!”
  院中一无所获,藻兼便要冲入屋中搜寻, 被颜阙疑坚决拦住了:“不能惊扰赵家娘子。”
  藻兼不服气地问:“为什么?这家男人明明是贼,偷了我的山尺!”
  一行走来,按住藻兼瘦小的肩头,温声说道:“既知山尺所在,便不急在一时。”
  没了宝物傍身,不是法师对手的小山神止步于屋门外,满心愤懑无处发泄,转而瞪着颜阙疑。
  颜阙疑承受着山神的怒火,依旧寸步不让,干脆坐在屋前石阶上充门神。
  青年庄户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呆呆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产屋里正经历生死,一行心怀慈悲,没有旁观的道理,便叫了青年庄户与他一起去灶房,帮着赵家四郎烧火煮水。
  焦头烂额的赵家四郎有了帮手,被一行一通安抚后,终于住了哭声,舀了一桶热水送去产屋。
  一行揽衣坐在灶下,顺手从柴堆里折了木柴送入膛中,燃烧的火光映亮他的面容,同时映照着木柴上点点凸起。
  他从柴堆里重新取了一段木柴,就着火光,仔细辨认,枯枝上的凸起并非枝节,而是苞芽。反观柴堆中,几乎全是含了苞芽的木柴。
  寒冬时节,枯枝怎会含苞?
  藻兼被叫来厨房,颜阙疑也一同跟了来。
  在灶膛的融融火光与萌了浅芽的柴火堆之间,一行膝头横陈着一段两尺长两指宽的乌木,泛着油亮光泽。
  藻兼的矮小身影站到灶前,看清此物,眼睛鼓起,嘴巴张得大大的,惊喜一点点写在了脸上。
  一行拿起这段似普通又似不凡的乌木,在指间打量一番,递给藻兼:“此物莫非便是山尺?”
  藻兼接在手里,乌木陡然增长至五尺,顶住了屋顶,山神一握,乌木如同活了过来,光华游走其上,似水波冲刷,金光隐隐的神尺刻度蓦然显现。与此同时,近处的柴堆枝节上争先抽出茎芽,转眼便成簇簇新绿。
  “嘻嘻,找回来了!”藻兼兴奋地将山尺抱进怀里,双眼灼灼看着一行,“大和尚,你帮了我大忙,我将来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一行含笑提醒:“先收起来吧。”
  山尺在藻兼手里又缩成两尺长的乌木,一眼看去,只比寻常木柴多些光泽而已。莫非正因如此,才被樵夫当做枯枝采伐,又随意堆在灶间?不过幸好尚未被当做柴禾引燃。
  “这、这是什么?”青年庄户看到这离奇的一幕,如看幻戏般神奇,不由瞠目结舌。
  颜阙疑目睹了山尺的神异,与藻兼在寺中鬼画符的蚯蚓全然不同,心情激荡,不得不按压心绪,强自镇定解释。
  “这小子的传家宝,不小心弄丢了,被赵家四郎捡到,不过都是误会,不必声张。”
  传家宝不都是金银玉器?怎会长得像树枝?青年庄户满心迷惑。
  “我得赶紧回去告诉公孙爷爷,山尺找到了!大家有救了!”藻兼抱着山尺原地转圈,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山上。
  一行默想片刻,从灶下起身,别有深意道:“小僧现下便有一个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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