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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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楼经阁隐匿在夜色里,只露出隐隐的轮廓。妙常熟门熟路拐过廊角,往大殿佛堂行去。夜风吹醒惺忪睡眼,一团氤氲朦胧的光涌入视野,妙常初时以为是月光,步伐渐近,才陡然意识到今夜无月。
  光晕是从佛堂前的西壁上发出,妙常深感惊异,掌灯靠近。孤灯荧荧之光瞬间被墙壁上溢出的光华淹没,妙常沐浴在这片奇异之光里,眼睛适应后,惊觉有人影行走于壁间,隐约能看出人影的衣着颜色。
  他睁大眼眶,僵立壁前,许久,试探地举起手,摸索向前。墙壁坚固的触感传来,面前的的确确是一堵墙。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转过一张人脸,原本应是双眼的部位空无一物,森森然注视于他。
  孤灯砸在石砖地上,惊破漫长幽夜。
  (一)
  晨钟自大兴善寺袅袅荡开,连甍殿阁间诵起清净梵音。这座古刹位于长安城东靖善坊内,寺殿崇广,为京城之最,也是长安重要的译经场,一行受邀在此翻译密宗经卷。
  译经是项持久而浩大的工程,这段时日,一行借住在大兴善寺,很少踏出禅院。这日清早,一行叩响隔壁房门,候了片刻不见回应,他不请自入,巡视禅房,径直走向书案。
  儒家经义堆砌成高高的书墙,影影绰绰遮挡了书墙后的儒生,儒生伏案,埋头书堆,一动不动,口中喃喃。一行揭起儒生头顶的一卷书,是册《左传》,同时耳内闻得案上传来的嘀嘀咕咕:“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正是《郑伯克段于鄢》篇目,郑庄公同其胞弟共叔段的故事。
  一行莞尔,合上书卷:“颜公子,该起了。”
  儒生正是颜阙疑,以筹备科考为名,借住了一行隔壁禅房,昼夜温书。大唐士子向来有寓居寺庙读书的习俗,只需交些食宿费,便可长长久久安居,直到考中或落榜为止。
  颜阙疑素日沉迷志怪,荒废了举业,不得不到寺院收心读书,温习儒家经义。昨夜温书过头,直接倒案而卧,睡得并不踏实,意识淹没于坟典苦海,似近似远一声熟悉清音,将他拽离无边混沌界。
  意识苏醒,颜阙疑直起身,揉揉酸涩脖颈:“法师早啊。”
  一行笑道:“颜公子如此用功,是要准备进士科?”
  颜阙疑面露苦相:“考进士科,难如登天呐!”
  一行安慰他道:“那不如考明经科?”
  颜阙疑果断摇头:“我颜氏子孙没有考明经科的先例。”
  大唐科举取士最重进士科,青年才俊以进士及第为荣,考中进士方为登龙门。然而进士科录取人数仅二十人,确实难如登天。而明经科录取百人,虽然同样难考,相较之下,却是容易些许。故而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
  士子们普遍热衷进士科,尽管明经科也是人才辈出,但士林偏见却是难以消抹。一行深知颜阙疑是读书人秉性,囿于尘俗规则,看不破门第虚名。
  颜阙疑深深为自己的举业忧虑,在书堆里熬过一夜,精神萎靡,从书案前起身整理衣衫,不断唉声叹气。一行替他整理乱糟糟的书卷,笑着提议:“颜公子若是愿意考算科,小僧倒是可以帮忙。”
  颜阙疑头上几根毛发竖起,抱怨道:“法师,你又让我想起幼年时被九章算术夫子支配的恐惧。”
  一行叹息一声:“算学何其优美,世间万物的奥妙皆在其中。”
  颜阙疑将竖起的头发强压下去:“似我这等愚钝之人,不配堪破世间万物的奥妙。”
  一行退一步道:“天文科其实也不错,小僧愿助颜公子一臂之力。”
  颜阙疑一脸悲壮,决定孤注一掷:“我死也要死在进士科的号舍里。”
  大唐选拔人才的考试科目繁多,除了进士科、明经科,另有明法科、明书科、明算科,以及医药科、天文科、乐舞科等等。奈何读书人认准了非进士及第不足以光耀门楣。
  一行知劝说无用,便邀颜阙疑一同去膳堂用膳,权当散心。一行与颜阙疑身份特殊,原本有小沙弥日常送膳食到禅房,以节省他们的时间。
  二人难得亲自去一趟膳堂,一路观赏了大兴善寺恢弘的佛殿经阁,膳堂亦是宽敞明亮。领取了食案素斋,两人相对而坐,慢条斯理用起膳来。
  僧人讲究食不语,膳堂一般都很安静,今日却不时有窃窃私语飘来。
  “听说就在佛殿前的西壁。”
  “妙常都吓晕了。”
  “墙壁上有活动的影子,这种怪事竟然发生在我们寺院。”
  “想来便是泥犁狱,夜里千万不要撞见。”
  颜阙疑清晰地捕捉到僧人间的密谈,科考的忧虑顿时离他远去,精神振奋地提醒一行:“法师,你听,有怪事发生。”
  一行则是坐不窥堂,端身无语,举止安详,吃完素粥和馒头,神情平静,与颜阙疑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颜公子,你的膳食还未吃完。”
  颜阙疑连忙将斋饭囫囵吞咽:“法师,准备除妖吧!”
  一行垂目收拾食案:“颜公子不温书了?”
  颜阙疑脸上现出矛盾挣扎之相,一番心理斗争,做了决断:“温书不争早晚,寺里老师父这么多,遇到怪异之事,会惊吓到他们。法师怎可坐视不理?”
  一行不紧不慢,捻动佛珠:“小僧先前对颜公子说过,妖邪归根结底是人心作祟。”
  颜阙疑自怀中掏出他的小册子,熟练地翻开一处,指给一行看:“法师,你的金玉之言,我都记着呢。遇到怪异之事,要推其因果,测算人心,方能看清真相。”
  一行唇角泛起浅笑,将他的小册子合上:“颜公子当真要弄清真相?”
  颜阙疑眼中火苗闪烁,那是他对涉及神秘事物发自灵魂的好奇:“嗯。”
  第18章
  (二)
  问清了妙常僧房所在,一行与颜阙疑前去拜访。
  杂役僧妙常昏昏沉沉卧在罗汉床上,经过夜里的一场惊吓,他说话颠三倒四,讲述起来语无伦次,泥犁狱被反复念叨。
  颜阙疑既想了解详情,又怕刺激到他,问得委婉而迂回,答案自然是缥缈而含糊。
  一种异相,人眼所见,各不相同,经过言语辞藻修饰,又是另一种模样。所以一行并没有指望从亲历者口中获取多少讯息,得知时间与地点便足够。
  安抚妙常后,二人告辞离去。
  由于实在一头雾水,颜阙疑都不知从哪里问起。墙壁发光,映出并不存在的行动的影子,太过匪夷所思。
  “法师,寺里有妖物邪祟?”
  一行对此不置可否,身姿挺拔,迈步向一座殿阁方向:“事情未明,不可妄作判断。”
  颜阙疑与他随行,不久,停步在殿阁下,他抬头打量:“藏经阁?”
  与看管藏经阁的僧人简单交涉过后,一行与颜阙疑得以入内翻阅经卷。浩瀚佛典一卷卷堆在书架上,密密匝匝直通阁梁,一排排书架鳞次栉比地陈列,行走其间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书海,人生短暂而渺小,穷尽一生也不能阅其全貌。
  颜阙疑望之头晕目眩,扶额问道:“法师,要找什么经书?”
  每列书架边角均有木牌标签垂下,刻有分类字符,一行边行边扫视一枚枚木牌,很快掌握规律,以最短的距离走向山川地理类别。
  一行欣然一笑:“大兴善寺藏经阁卷轶浩繁,不仅密藏佛经法典,更搜罗有天文地理古卷。”
  颜阙疑跟着一行转来转去,驻足于山川地理书架下,更迷糊了:“天文地理古卷,跟壁上怪影有什么联系?难道古书上有这种怪事的记载?”
  一行不答,让他搬来梯子搭上书架。颜阙疑在梯下扶定,一行随即登梯,凝神搜寻山川地理卷。颜阙疑在底下望着这位通晓天文算学梵语佛典的法师,完全不懂他在用什么方法搜寻古卷,感叹自己要是拥有一行的脑子,定然不必畏惧科考。
  就在颜阙疑胡思乱想哀叹莫名之际,一行已准确取下一部古书,沿梯而下。
  颜阙疑振奋精神,凑上前去:“这是?”
  一行自锦袋中取出卷轴,上品红琉璃轴头挂着一枚牙签,签上有字。颜阙疑翻看签文,念道:“《汉武洞冥记》卷三。”立时省起,“这不是汉时的志怪笔记吗?”
  一行颔首,展开琉璃轴,陈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展至某处,一行示意颜阙疑读其记载。
  “朔曰:‘臣游北极,至钟火之山,日月所不照,有青龙衔烛火以照。山之四极,亦有园圃池苑,皆植异木异草。有明茎草,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仙人宁封常服此草,於夜暝时,转见腹光通外。亦名洞冥草,帝令锉此草为泥,以涂云明之馆,夜坐此馆,不加灯烛。亦名照魅草,以藉足,履水不沉。’”
  “照魅草?”颜阙疑心向往之,却不无遗憾,“东方朔滑稽多智,言辞多怪论,惯会无中生有。法师莫非以为世间真有照魅草?”
  一行将卷轴交给颜阙疑,从袖内取出一物:“是否真有,一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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