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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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玄浑身一激灵。
  而这不受控制的反应却让方辜堂异常兴奋,“它就长在这儿!在你的后脑里,要将它拿出来,就好比将你的脑子硬生生从头骨里剥离,当然,因为我手段比较残忍,我不会提前敲晕你。”
  谢玄突然脑子一痛。
  “为什么不逃呢?”
  “逃没有用。”
  “可我更倾向于你留有后手。”方辜堂说:“当年我派了二十一个杀手,他们每一个人的实力都堪比一个能够以一敌百的将军,但是他们没能活着回来。后来我亲自去察看那些尸体,发现他们身上连一个刀口都没有,死得离奇,但又好似符合我想象中的死亡。因为杀死他们的不是利器,不是毒药,而是神力。”
  闻言,谢玄瞳孔猛然一缩。
  “神力?”
  好似被长剑威胁着软肋,他需要极力压抑着嗓音的颤抖,才堪堪说出这两个字。
  “世上的一切,都来源于神明。”
  对方并未注意到男人的异样,沙哑而苍老的嗓音里断断续续的说出一些古怪的语言,那音调幽幽的,像谁在低语。只见老者忽然去到门口,两手呈现出交叉的姿势按在肩头,他对着外面那永恒的天光,虔诚的弯下腰,那古怪的咒语不断,像古老的祭祀祷告。
  祷告结束,恶魔转过身。
  “你身上的神力,源自于藏在你的体内的那一枚魔髓,魔髓是由神打造的,承载着无上的神力。而你,只是恰巧可以成为它的载体,为它而活罢了。阔别多年,它也该回到他的主人身上了。不过,眼下我又有了新的主意。”
  狡黠的笑像狼的爪痕,轻轻一勾,划开了谢玄强撑的冷静。
  “慢着!”
  “怎么?怕死?”
  谢玄自知逃不过,“我不想做个冤死鬼,抱着疑惑下地狱。”
  “你很像你的父亲。”
  闻言,谢玄猛然一顿。
  方辜堂神色微动,“你活得的确久了些。”
  魔髓会吸食承载者的生命,如果承载者要使用魔髓,需以全部生命为代价。
  可这些年过去,谢玄却能够安然无恙。
  没有衰老,没有疾病。
  甚至连一点体虚之症都看不见。
  “而且,你活得太好了。这简直就是奇迹。”
  嫉妒之色在苍老的脸庞上一闪而过。
  他也曾使用过魔髓,仅仅一次,他的身体就因承受不住而迅速衰老,时日无多。后来,他找到了夺寿之术,通过夺取他人的寿数维持脆弱不堪的长生。
  “我与你父亲,师生一场,如今你有求于我,我自然是要为你解答疑惑的。”方辜堂嘴皮子上下一碰,便将魔髓的作用说了个一清二楚,可越听,谢玄越是疑惑。当他回想起这些年的经历,一切疑惑却在一瞬间通通迎刃而解了。
  这些年,他唯一的例外,是阿青。
  阿青一定知道魔髓就在他的体内。
  神通广大的神明,一定有办法救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凡人。
  谢玄自嘲地笑了,原来阿青在背后,竟默默为他做了这么多。而他,却还不愿意相信他的爱?他真是一个大傻瓜!
  这一笑,似乎激怒了方辜堂,浑浊苍老的眼睛瞬间露出凶光,“想笑就笑吧,今日以后,我真怕你笑不出来。”
  “为了解开这个奇迹背后的秘密,我需要得到你的身体,这具,承载着魔髓,依然能够正常活着的身体。”
  “你要做什么?”
  “哼,别担心。我不会杀了你。毕竟有的人,就是得活着才能体现出他的价值。听说过夺寿之术吗?我接下来要施展的术法,虽不似夺寿之术那般难施展,但是它的霸道之力却是比夺寿还要痛苦万倍的。”
  “你体会过,每日都在衰老,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吗?”
  ***
  眼看一日将过,夕阳将落,街上行人从熙熙攘攘变作三三两两,家家户户接连烧起炊烟。那昏黄的天,将神的影子倒映在清又浅的水畔里。
  阿青走在街上,对旁人好奇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这样的状态,与他刚来人间时候一模一样。分明游走在人间,却又好似游离在人间之外。生分,冷漠,无关紧要。
  不知走了多久,天终于全然漆黑下来。阿青忽然回过神似的在原地站住,他抬头,与天地心照不宣,人间的第一场白雪就这样落往了人间。
  雪落在了他的头顶,融进了他的发间。
  整条街道,整座长安城,都被白雪淹没了。
  屋檐被遮住,道路被遮住,只剩下白雪皑皑。恍惚间,眼前不再是繁华的长安城,而是当年那座人情冷暖皆不知的小城。
  阿青独自淋了一会儿雪,才重新迈步向前。
  还记得,当年就是这样的漫天大雪,他在雪中捡到了一个温暖的小人。
  目光侧落,那街巷里,果真蜷缩着一个身影。
  “谢玄。”
  神明矮下身,对上那双苍老的、却一直颤抖着的眼睛。
  他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谢玄,不管面容变了多少,他依旧认得他。
  认得这世上最温暖的灵魂。
  他像当初在雪地里捡到奄奄一息的谢玄一样,去拥抱如今蜷缩在雪地里不敢见他的谢玄。
  “我找到你了。”
  “外面冷,跟我回家吧。”
  阿青笑着,朝他伸出手。
  第88章 他有外挂(二)
  ◎被一个人坚定的选择,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衰老是可怕的。
  或许因为衰老往往与死亡挂钩,人们会因为怕死,所以无差别的厌恶衰老。
  皮肤蜡黄,挂在身上薄薄的一张,不贴合,到处都是难看的皱纹,它们让身体变得缓慢、迟钝,还有丑陋。
  这样一具老败的身体,哪里还能看出半点少年的影子?
  老者抬起头,不愿与面前之人对视,只盯着那只温柔的手掌。
  “公子。”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嘶哑又难听的嗓音,不由一惊,“你认错人了。”
  老者逃跑似的扭过头,瘦骨嶙峋的手撑着干涩的墙壁,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往黑暗里去。
  悬在半空的手遭到了拒绝,直愣愣地停在那儿,眼见着那佝偻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阿青骤然急了,“谢玄,你要去哪?你不跟我回家吗?”
  对方的步伐还是没停,他的不为所动,像是要单方面断绝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阿青慌了,一直叫谢玄的名字,见无作用,便拔腿跟了上去。
  “谢玄,你不要我了吗?”
  他像被无情的丈夫抛弃的妻子,在大街上无理取闹的痛哭流涕。
  但他的丈夫仍然不搭理他,这让阿青感到前所未有的忽视和委屈。在谢玄沉默的态度里,他仿佛看见了所谓的答案。
  他是知道的,人都很别扭,他们总对一些东西特别在意,诸如皮相、身份、感情。在意他人的,也在意自己的,特别是那些与自己有关的。
  阿青尝试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万一哪一天变得和原先一点不像,甚至还十分丑陋,估计也会害怕谢玄会不要他吧?
  阿青看着前方将要消失的身影,忽然往地上一倒,动静太大,不知有没有把急急忙忙要逃离的人吓一跳?阿青悄悄抬眼,发觉那无情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有些窃喜,悬在眼眶上的泪珠终于脱了束缚,滚了下来。
  谢玄心里是在意的,方才的控诉已然将他的心墙拆得分崩离析,但他还能强撑着假装,拆东墙补西墙,可方才那实打实的一声闷响,却叫他的心脏像被碾碎了一样难受,阿青受伤了吗?他竖着耳朵,紧张的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好疼。我流血了。”为了更逼真,他亲手往小腿上划了一刀,划得很重,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了。
  “你不回头看看我吗?”
  伤口总会好的。
  没必要心软。
  没必要逼着阿青接受一个糟糕的他。
  谢玄狠下心,要走,阿青立即要去追,无奈被衣袍绊住脚,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谢玄闻声,身形又是一僵。阿青被摔得头晕目眩,可心里却急得不行,害怕谢玄趁他不注意逃走,害怕谢玄彻底在他的世界里消失,害怕不管他做什么谢玄都不会回来了,这些害怕通通堵在心头,逼着他骤然拔高声音,“你要是不管我,我就永远不让伤口愈合,一直让它流血!谢玄,你说过,不会让我疼的。”
  “你别走好不好?会有办法的。我可以帮你换回来的!”
  “谢玄!”
  “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要他,只要他。
  苍老的身体藏在黑暗中,只有脚下的影子被亮光勾勒出一个矮小的形状,投在雪地里,差不多是肩头的位置,不停地在发着抖。而后,在半信半疑的错愕中,影子斜了斜,带着渴望逃避的人面对现实。在看清面前的场景后,谢玄瞬间僵住,一股战栗自心底蔓延至全身,他捂着脸,压抑的痛苦终于被夺眶而出的泪水宣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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