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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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开这些玩笑,别惹我生气。”他加重了语气警告,面对面,像即将沸腾的火山压来。
  “真生气了呀?”佟予归断定他不会翻脸,趁机调戏,“不会不跟我睡了吧?哈哈哈。”
  “不允许你做饭了。”袁辅仁严肃道。
  方正的榆木脑袋记忆力极强。
  向后数七八年,复合同居,分明是方脑壳先搬去佟予归的居所,厨房却划成了他的专属领地,敢踏进半步都要打手。
  袁辅仁又陆续自制了四十几道合佟予归口味的四不像菜,在四季分明六点上灯的北方老城一遍遍的做。有时深夜也做。
  一喝就是十来年。
  佟予归不是挑嘴的人,复合之前,赶时间改方案时,泡面也吃得,扒鸡也啃得,说一句喝不惯,多喝几次也喝得。
  到了22年,佟予归去非洲出差,半分不会做饭,速食也难入口,可让他的嘴吃亏不少。随工程师们空降的做饭阿姨,做的是地道的河南大烩菜。他吃不惯,瘦了好几斤。
  “当了这么多年画图匠还挑食,长了张金嘴。”同事们笑他。
  “我家那口子比较迁就我的口味。”佟予归强笑道,慢慢低下头,“有时半夜回来,剩的饭从锅里重新炒一遍才端上来。”
  同事们说几句酸话。佟的老上司说,人家很恩爱的,佟高工几乎从不去“娱乐场所”,勉强去了,老板盛情邀请也坚持不点。
  于是一群土木男、建筑师又笑,原来是妻管严。嫂子给做饭是不让吃外食,原本意义上的食物也不让。
  “他确实管我很严。出国没人管,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佟高工陪笑说。思念从每一块日常生活养成的烙印上,无声无息地升腾。
  佟予归记忆力有限。做饭伤手这件小事随风而散。
  对于那个夏夜,至2024年,他还记得余下这些:
  袁辅仁在港府拍了几百张,两人像对待外国文艺电影,做着梦,闭着嘴巴,看过去。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他不想让袁辅仁一腔辛苦付于东流水。
  佟看完勉强一笑,这是他小姑姑曾经打工给家里寄十几倍的钱,也被歧视,被坑,却最终落脚的地方。
  他点评:“广东仔想要顶过全家骂声远飞,港府是最好的去处,因为多数人醉心赚钱,没空道德审判,只是有处飞,无处落脚。想站稳,不是本领大,便是血与泪。”
  袁辅仁抿着嘴。过一会说:“我们另找个地方工作。”
  那碗面下多了。
  佟予归说,长寿面不该一个人吃吗?
  袁辅仁说,难道一起吃就会相互分享生命吗?快来帮我解决。
  佟予归立即攥了筷子伸进碗里。
  阿妈返家,他俩还凑在一块齐心协力,力战越泡越泛滥的线面。
  佟予归不提生日,手藏进裤兜里,笑说同学饿了就提前下了面。人间烟火的交响中,他们翘了晚饭,锁门,一张接一张的互拍。
  没拍袁辅仁十几张佟就有点厌倦了,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动作,像是误闯入镜头的一头笨象,和电脑和松木书桌和绷在肚脐以上的短衣格格不入。
  他试图指挥这人摆什么动作,向哪处看,袁辅仁的眼神还老瞟回来,效果不佳。他放下相机说,你这是典型的不开窍,我先来!
  三姐未归,阿妈粘在灶台边,佟予归干脆一件不留,做了毫不遮掩的人体模特。他在乱糟糟的房中,摆出能想象的最古怪最缺乏逻辑的姿势。
  袁辅仁喉结微动,举起相机。
  佟予归用双手模拟两种不同的鸟,一只向上振翅,一只缩在后腰的巢;
  他双膝紧闭,缠了白纱布的手如游船从桥洞下穿过;
  他张开嘴,用一双筷子夹出舌头,如展示预备竞拍的顶尖食材,整张脸占满屏幕;
  他坐在共同垒高的杂书堆上,后倚的手分别扶着碟片堆和窗台,腰以下的部位盖着几页纸,直直顶着镜头。
  他围了一块浴巾,像一只鹰坐在袁辅仁右手大臂和肩膀上——也亏这人撑得住,下垂的雪白脚尖绷紧,白光对着他们闪过,炸出泪来。这是他们今晚唯一一张同屏照。
  佟予归问,咱们这样搞是不是快疯了?
  袁辅仁答,我看,你若是不这么做,倒是离憋疯不远了。所以,你正在进行的是一项有益身心的活动。
  佟予归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如此狂悖错乱都能正当化,你离自己的名字字面意思是越来越远了。
  佟忍不住又歪了头问,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不仅仅是今天。
  电扇声音很响,窗户上残存胶带的痕迹,粘住了几缕夜色。屋灯比寝室差,却比某些宾馆强些。袁辅仁脸上闪过泥像般的悲悯。
  袁撑着身子,挪到他身边摸他的额发,像摸一只刚出生的小鸡崽,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佟予归从肩到脚都白茫茫地光着,背上亮一片,交缠的腿阴影错落,脖子上拧了暗紫领带,袁辅仁却只看他的眼。
  “如果我也觉得你奇怪,那你还能到哪里发散怪异呢?有一句诗说,何处江山不自由,怎么到你身上,却到处不自由……
  “我想,在家在校,都对你不公,我想陪你稍微补回来一点公平……
  “自由对于和集体不一样的人,像空气一样重要,偏偏是这种人,最容易被揪出来剥夺仅存的自由……”
  袁辅仁说了很多抽象玩意,仿佛他学的是西哲。奇怪的是,佟予归大致能记下来。
  没别人知道他与众不同又委屈,更没人为他辩护拉偏架。
  佟予归不仅享受有人为他说话,而且享受拉偏架说歪理的是袁辅仁。袁辅仁齐齐整整穿戴他的衣服,小腹和膝盖因过短,露在外。
  瞧,佟予归对自己说,不能不爱这个人,把千疮百孔的单相思梦从仓库角落拖出来,修修补补再飘起来吧。
  即使他不爱我,他也能慷慨地随手施舍别人一辈子都不会给我的东西。
  他是我的自由,我的私人空间,生命在开个大玩笑后给我的补偿金呀。
  佟予归熟练地将照片导到电脑,删去相机中那份,指着袁辅仁鼻子:你的先锋尝试成功把学校财产弄得不干净了。
  袁辅仁亲他指尖说,不客气,共犯。
  门突然被敲了几声,他们同时屏住呼吸。
  作者有话说:
  感觉有点写的失控了,但是好喜欢这几个梦一样飘飞的场景,这一章的情节很早就定下来了。或许这也是文笔不成熟的表现之一吧(挠头)。如果有追读的朋友有没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对手指)
  第31章 普普通通地生活
  是三姐。
  她催促去吃晚饭。
  袁辅仁说:“我们饿的早,提前吃过了。”
  “哎——袁同学,细佬不懂事,招待客人也没两个好菜。”
  “没,他人挺好的。把床腾给我住睡地板,还教我怎么用电脑——我家还没有电脑呢。”
  无声的洪水泛滥,连抽气都被克制。袁辅仁低头,佟予归脸色狰狞,近乎喘不过气,伏在他胸口,眼圈比警示灯还红,漫无目的地凶狠着。
  袁辅仁像七八岁抱刚出生的弟弟妹妹那样,托住佟的后背,摇晃着,轻拍着,说不怕不怕,声音低到变了调。
  夜色顶着窗户,压到屋边,和他家乡老屋的窗一样,藏蓝色里时常找不到月亮。
  敲门声复起,袁辅仁调出一段名为圆滑应对的程序,试了几次,终于得到满意的结果。
  佟予归已经默默抹干了泪,在他怀里铁青着脸色。
  佟说:“你见到了,我在家里过这样的日子。谁都能打搅我,教训我,提醒我。”
  他原本是可以忍受的,他原本习以为常。但这人一来,他却像第一次被骤然打碎妄想和尊严,为袁辅仁,为家人,增添麻烦。
  他崩溃得轻而易举,他什么也撑不住。
  袁辅仁没及回话,佟予归抓紧了他的领口,全身如刚出生的婴儿毫无拘束。
  佟予归低吼着,言语尖锐得要穿透耳膜:“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她们那么关心我,那么爱我,那么盼我!你走了,我就知道这样痴人做梦,荒诞无度,全是自己的过错。”
  他马上又反复无常:“你快走吧!生日也给你过了,再不走你就要被我拖累死了,被我气死了,被烦得再也不想见我了!”
  “我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袁辅仁默不作声,慢慢抱着这一团突如其来的崩溃和悲哀,拍着他的背。
  怀中人比婴儿还可怜,清晰地表达痛苦,却无法被安慰,因为痛苦之源无法消失或无视。
  含混着,纠缠着,袁辅仁有点受不住这种氛围了,喉咙里刚吐出几声对不起,想息事宁人,便被凶狠地堵住,咬住。
  佟予归绝望地盯着他,仿佛正在遭受一场灭顶之灾。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也认为,你来找我是错的吗?是见不得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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