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周嘉昀犹疑地偏过头,看到一辆集装箱货车,意识到这辆几乎和她擦身而过的大货车有侧翻趋势时,她心里一动,但也就是这么惊了一下,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人原来真的那么渺小,她清楚地看见一个庞然大物挡住了眼前全部的光。
  灰扑扑的一片,压了过来,一切在这样的时刻打开慢镜头,宣告着终止。
  脑中所有念头在几秒内执行着自动删除的程序,删到最后剩下两个——
  第一个,要完,躲不过了。
  第二个,雪梨汤要是放隔夜,那就要坏掉了。
  周稚澄很少这么心不在焉过,送时乾去高铁站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开口说话,沉沉地陷入自己的世界。
  连即将分别一周时间的不舍他都感受不到,这种麻木的感觉让他错以为是要发病了,只想赶紧把时乾送到地方,然后马上回家躺到床上去。
  “怎么了,不开心吗?”时乾捏了捏他的脸颊问。
  “没有,有点不知道哪来的,心慌慌的,我右眼皮跳一星期了,好烦。”
  时乾拉着行李箱,突然有了不想检票的冲动:“要不,我不去了,答辩少我一个影响也不大,走个形式而已,奖他们去领就行了。”
  “不行,你参与的项目,你肯定要去,万一不去别人把你漏掉了怎么办?”
  “名单都报上去过了,不会的。”
  周稚澄是有纠结一会儿的,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右眼皮,又放下,“不行不行,你去,不然我生气了。”
  “但你……”
  “我没事,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吧。”周稚澄边说边赶他走,“快点去吧,要检票了。”
  “每天晚上睡觉前跟我说一下,发信息打电话都好,知道吗?”
  周稚澄心里一震,停顿几秒,重重点头,“我会的。”
  “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好。”
  “要吃早饭,不然会胃痛。”
  “嗯。”
  “万一不开心,也要告诉我。”
  “知道。”
  “我会尽快回来。”
  “嗯……”
  “有想要的东西吗?明信片、小吃、纪念品什么的。”
  周稚澄没有回答,悄悄伸出手,拽了拽他的右手手指,高铁站人流量很大,他本来是想抱一下。
  “别说了,最多也才一周,怎么被你说得要很久再见面,再说我真的舍不得了。”
  站内广播了正在检票的高铁班次,五分钟后就要停止了,时乾回头看了一眼站牌,再往回看的时候,周稚澄的眼圈竟然有点发红了。
  察觉到自己的无能,周稚澄用力地眨眼睛,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心感觉缺了很大一块,怎么回事呢?他又不是离不开人,也不是才知道,就那么点时间,还能打电话发消息,有什么好矫情的?
  头被扣上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把视线全部遮住,手臂被轻轻一拉,他落入了一个略带寒意的拥抱,今天天气太冷了。
  他迟钝地用手松松搂住时乾的腰,攥住他腰侧的衣服,头在他肩上埋了一下,浅浅嗅了一口,缓解了一点心慌。
  “等我回来一起过年。”时乾说。
  周稚澄脑子里面已经回答了一句,我会好好等你,但他的嘴巴不听使唤,搞不懂从哪掏出来的这一句话,他说:“一直没告诉过你,我身体里有两个我,每一个都很爱你。”
  待检票的班次已经换了好几回,周稚澄一个人坐了半个多小时,才拍了拍胸口站起来,准备回家。
  紧接着他的右眼皮跳了很重的一下,像是和心跳合上,眼前倏的发了黑,他晃了一下头,心说,等过完年,他要去看看中医,开一点补气血的中药。
  走出车站的时候,天色有点暗了,还将下未下地落了几滴雨,干燥的地面上出现了斑驳的阴影。
  周稚澄想起姐姐出门的时候好像没有带伞,姐今天出门穿了什么衣服来着,好像是他给她织的另外一件毛衣,淡黄色的,她偏爱亮色。
  回家的那段路走得不太顺畅,先是没怎么掉过的鞋带轮流地掉了两次,再是遇见几位很久没见面的老同学,被拉着一起喝了杯奶茶,这就够消耗能量了,可还没结束,走到家大门口的时候,他发现,今天出门没带钥匙,口袋空空。
  他正思考要不要叫个开锁师傅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将成为他毕生噩梦的电话。
  第51章 你不要回来
  51.第一视角——“命里”
  都说这个社会存在着隐形的规律和秩序,我以前从不怀疑这种所谓规矩感的存在,正如我否定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意义,但却没有质疑过这个世界的意义。
  直到今天。
  知道今天我最感谢的人是谁吗,是一对父女,父亲四十几岁,穿着黑色的皮外套,很旧,向人推销的时候会稍稍弯下腰,他的女儿还很小,应该刚上小学,看见父亲弯腰的时候,她就把目光投到病患家属上,露出一种渴求的眼神,求他们接下父亲的单子。
  他们父女俩在医院重症区做替人收尸的生意。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姐还没有死,穿白大褂的人跟我说,有什么话就过去说吧,她可能没有反应,但是听得到。
  我远远地看到我姐小半张脸在氧气面罩下,伤痕累累,身上到处是管子,旁边有一个显示心跳和血氧的监测仪,时不时会响几声警报。
  他们说,我姐开车在路上,被侧翻的货车给压了,碎玻璃刺破了肺动脉,当场就快不行了,现在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走。
  医生的一大段话,我挑不出一个能往心里去的字。
  简直不可思议,我姐才几岁,她怎么会死?
  我感觉他们全部在玩一个游戏,这个游戏里所有玩家都在戏弄我、骗我、吓唬我,我不能走心,走心就算我输了,像噩梦一样的,只要熬过了最恐怖的那一段,就会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我默默等待着那种虚惊一场的庆幸。
  进那个住满重症病人的监护室要换一套衣服,我想,换就换吧,再真实又怎么样,反正我肯定会醒过来的,我姐去出差了,她在工厂跟工人开年会,庆祝上一年营业额又破了记录,几天后,她就会回来我陪我过年,我们会一起做年夜饭,一起看春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对父女在一旁看了我很久,我想他们的心愿是做成我这单生意,可哪有人还没死就盼着给人收尸的,他们真是道德败坏的人,为了钱没有一点人情味,一想到,那个男人和他的小孩一门心思盼着我姐断气,我恨不得嚼烂他们的骨头。
  我没想到他们还敢过来和我搭话,那个男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身上带着一点烟味,他跟我说:“别怕,你家人还在等你,都要有这一天的。”
  我浑身的戾气因为这一句话莫名地消失了,可是我的心却受伤了起来。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难以相信,躺在病床上的我姐,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用冰冷客观的语气告诉我,我姐救不回来了的医生,他们好像都没有感情;走廊上其它的病患家属,他们偶尔会瞄我一眼,神情充满好奇,但他们的处境跟我一样差,住到这一层来注定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虚幻,这就是世界为了敲打我制造出来的幻境,不是真的。
  可那对父女,却让我感到真实,他们贪婪、虚伪、可怜、可耻、带着悲悯。
  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冰凉的冷气,一件陌生的隔离服。
  我穿过几张病床,走到我姐旁边,我都认不出来那是我姐,在那里,我潜意识茫然地寻找证据来证明这绝对只是个梦。
  我乱瞟了眼周围,看到床边的小牌子上有我姐的名字。
  医生说,我姐只是回答不了,但还有一点意识,我说话,她感受得到。
  即便不信这是真的,我也很害怕这种“最后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
  我跪了下来,小心地从被子里去摸我姐的手,只感受到一点点体温,我握紧了那双手,开始流泪,无声地。
  我无助地左看右看,很想呼救,喊人来救一救我姐,她伤得很重,她快要死了,可这里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的呼喊不会有任何作用。
  我没有心理准备,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想过,我从来不敢想这样的画面。
  踌躇片刻,我脑子里想到进来之前,那个男人对我说,别怕,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于是我伸手给我姐顺了一下头发,跪着对她说:“姐,别害怕。”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我姐很少让我的话落空。
  “很快,我马上跟着你走,我们还当一家人,不怕不怕。”
  我说得极不清楚,因为嗓子疼,因为忍眼泪会嗓子疼,我姐估计听都没听清我说什么。
  我又去看看她的脸,这个动作用了很多勇气,我姐是个漂亮又爱美的女人,她怎么会忍受自己的脸上有这么多狰狞的伤疤……我姐还是个要强又有能力的女企业家,她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完成,怎么甘心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她……她还很爱我,她是我姐,我唯一的亲人,我们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怎么忍心抛下我,她说过会陪我很久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