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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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稚澄出了店门,空调一冷一热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他翻了翻手机,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几小时过去,时乾还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发过短信。
  也很正常,他太忙了,周稚澄主动打就行了。
  周稚澄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来,按了拨号,听筒响起彩铃音乐声,从头唱到尾,没接。怕他在上课或者是在开会,就编辑成短信——“你能给我回个电话吗,我在外面,想跟你说说话。”
  他靠在树旁,旁边一个人一个人地经过,周稚澄无奈地思考着,喜欢一个人真是多病多灾,什么都不做就会变得狼狈。
  周稚澄觉得感情到了一个高点,登峰造极了,再往后的话,他似乎有些没把握,这回不是对时乾没把握了,他对自己没把握,如果每天状态都跟今天一样这么差,那可怎么办?他默默算了复诊的时间,计划着重新开始做咨询。
  短信也没有收到回复,这对周稚澄来说非常折磨,他烦躁地打了第二遍,这回歌唱了一半,被时乾挂了。
  搞什么?
  他马不停蹄地拨了第三遍,听筒传来一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操!周稚澄一脚踢在树上,掉下来很多片凄凌的树叶。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跑到便利店,在一众狐疑的目光里挑了两条铁链,这年头买铁链的一般是什么用途?锁门?拴狗?周稚澄的心里发颤,行动不太过脑,他只是突然想买铁链,想象着链条拴在时乾脖子上的样子,想象着他被他关在家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的样子,想象着他满心满眼全是他的样子……或者反过来,他被拴住也可以,脖子和手都可以,哪里都可以。
  设想了好一会儿,结账的阿姨拿着消磁的机器,在周稚澄面前晃了晃:“付钱呀!”
  周稚澄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心一紧,手一松,链子顺着柜台往下滑,铁环哗啦哗啦掉在地上,跟放了一串鞭炮似的。
  他猛得回过神,脑中最后的一幕,是时乾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你,没你活不了”的场景。
  “不……不好意思!我不要了!”周稚澄说。
  “不要了?”
  “我不要了,对不起。”
  周稚澄惊慌失措地跑出那家店,听见阿姨骂了一句,“神经病嘛不是?”
  神经病周稚澄又往寺庙走,他也想要扔出一次圣杯,证明自己的爱情可以长长久久,证明自己能好好生活下去。是的,有人口口声声说不准不准,心里面信得不行。
  第25章 我有病
  25.
  还没走到庙里,周稚澄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目光。
  桥上一盏路灯旁,有个戴草帽的大婶,衣服和鞋子上都是颜色不统一的补丁,草帽的绳子勒得脸侧有一圈痕迹,有点过敏的迹象。
  她摆了一个简易的小摊,甚至算不上摊,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层布,再把东西排列好,非常不起眼,暗淡无光。
  粗布上铺满了红绳,有带吊坠的,也有没带吊坠的,虽然两者观感上没有多大差别。
  大婶身侧竖起了一块牛皮纸色的板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大字“月老红绳,长长久久”。
  周稚澄见的世面不多,并且是个俗人。
  毫无疑问地,这八个字对一个对自己情感没有足够自信的人有很大的诱惑力。
  他对路边摊卖的饰品信任度并不高,这年头在街上摆金银玉石骗老人的小商贩多了去。
  可是红绳不一样,它有寓意,好比中国人对皎月的意象天生带有思念的感情色彩,这种寓意让人感受到朴素的安稳。
  所以周稚澄花了几百块,几乎把小摊上所有红绳都买了。
  大婶先是欣喜地给他挑出编得最好的几条,听到他说要全买,又手忙脚乱地要找塑料袋帮他装起来,可是大婶忘记自己没有准备塑料袋了,生意不好,哪有人买红绳多到要用塑料袋装的。
  周稚澄朝她笑笑,递给她几张红色纸钞,大婶的脸很干,笑起来眼纹很深,但是眼珠子清澈,大概年龄不是太大,只是风吹日晒、条件艰苦,加速了她的衰老。
  周稚澄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想象,如果自己的妈妈,年老时需要这样谋生,他肯定会好心疼,明明他对妈妈几乎没有印象,如果妈妈还在世,现在是多少岁了。
  大婶接过钱时的眼神是怯怯的、有点难为情的,周稚澄感受到她想要那些钱,又拿得不安心的情绪。
  他很想告诉她,真的没有关系,他是真的想要买,退一万步,如果没有买,说不定他回过头,还会后悔,会心绪不宁,会责怪自己。
  下桥的时候,手边、两边口袋里,都揣满了红绳,他边走边想,真的会有那样的寓意吗,如果那份“长长久久”能像他买的红绳数量一样倍增,永远都使用不完,那就好了。
  周稚澄很喜欢散步,放空地散步,走着走着就忘记自己的目的地,看着车流呼啸而过,行人焦急穿过红绿灯的时候,他有时会感觉没那么割裂了,自己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也是其中一员,不是什么另类的人。
  至少在大街上,大家共享同一条路,土地和风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时乾的电话回过来了。
  周稚澄费劲地从口袋里匆忙掏出手机,红绳就带出来几条,掉在了地上,他没来得及捡,先把电话接起来。
  一阵大风刮过,地上几条红绳就被风抛起,落到别处去。
  “刚刚有点事,没接到电话,对不起,你在哪?”
  周稚澄目光追随着他那几条可怜的红绳,看它们被吹得更远,脚步不自觉挪动想去追,急切地“诶”了一声。
  “怎么了?你在哪?”
  周稚澄眨了眨眼睛,看了一下远处一个路牌,不太认识这个地方,他说:“我刚刚去给我们祈福了,现在……在外面。我想你了,好想你。”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吗,我来接你,你把地址发给我。”
  周稚澄走了好几步,但他发现他的口袋破了,红绳从口袋里漏出来,掉了好多好多,洒了满地的红,是他太贪心了吗?这又是什么惩罚。
  “等会儿,我买的红绳掉了,掉了好多,我没空跟你说了,再说都要被吹走了。”周稚澄呆呆地说,心里开始急。
  他很容易因为这种事情急,落下什么东西,或者被落下。
  他真的把电话挂掉,时乾重新拨了过来,周稚澄没再第一时间接,电话都不重要了,捡起来他丢下的东西才最重要。
  他在专注地捡一条一直被风高高吹起、跌了好几个台阶的红绳。
  风总是最先感知秋,今天风大,且太跟他作对了。
  周稚澄把捡起来的红绳全攥在手心里,指甲微微嵌到肉里,他魔怔了一般,拐进一条巷子。
  周稚澄的执着和较真体现在方方面面,他的红绳就是掉一根都不行,漏掉一点都不行。
  腰还有点酸痛,弯了几次觉得累,他叹了口气。
  可视范围内的最后一条了,掉在一个地上的碎花盆里,估计沾上土了。
  周稚澄看着他那条在褐色土里很明显的红绳,释怀地笑了笑,他觉得他的整条命就是红色的,长在泥地里的红,很明显,很脏,很落寞。
  不是什么光鲜亮丽放在橱窗和画廊里的粉红和玫红,是土红色,要在泥地里这种不被人关注的地方才会明显,要遇到善意的人才会觉得特别。
  心情一瞬间由阴转晴,仿佛这种场景可以给他一些安慰,任何与他相似的事物都能给周稚澄安慰,他想变得正常,变得正常的第一步就是拥有更多同类。
  他手指捻着那条做工粗糙一看就是工厂批发出来的劣质红绳,钝钝地接起来时乾的电话,第一句就是:“我们俩……会长长久久的。”
  他把捡起来的那一根根红绳重新稳稳当当套在自己手腕上,摇了两下,像金子一样宝贝地看着。
  皮肤白戴什么都很衬,一圈圈红绳在周稚澄手腕上倒真像饰品了,缠绕着腕骨,渗进血管里,连通起来,把每一份的长久都融进身体。
  “你相信命运吗,我怎么觉着,我遇到你是命呢,我现在真的很想长长久久,以前我没这么想过,你能带我走吗?我们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过一辈子怎么样,我们私奔吧。”
  周稚澄声音都是雀跃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人在突然亢奋的时候氛围都是深色的。
  如果此时有人路过,大概会觉得有个男孩接了什么求学入职回复的电话,听到什么顶好的消息,疯疯癫癫起来。
  可事实上周稚澄只是捡完了所有红绳,并且接到了喜欢的人的电话,听到了他的声音,觉得他在紧张自己,真的仅此而已。
  “私奔?我们去哪?”
  “去哪都可以,跟你在一起就可以,你在这糟心事那么多,我看了心疼。”
  周稚澄谨慎地措辞:“对不起。我早上又偷看了你的手机,你后妈给你发消息,说你爸从里面出来了,说他没钱,可能会来找你,我害怕……我没那么勇敢,我想到你身上那些疤,还有你的耳朵,我真的害怕,我们跑吧,我陪你跑,你也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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