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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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姐姐保护着,经常忘记,两个单独居住的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在这个社会,就像待宰的羔羊,赌的就是屠夫看走了眼,把刀挥向别处。这样长大的小孩,早就学会用谎言获得安全和便利,无关于品格,是环境逼迫下的自保。
  周稚澄在时乾面前,也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他随便一句话,周稚澄心都能裂成两半,他随便一点感情上的施舍,周稚澄又像吃了仙桃一样满血复活。
  开心为了他,伤心为了他,哭为了他,笑为了他,完全没有自我,一控制不住就犯贱,行为不受控。
  周稚澄想法很蠢,以为在一起了,是恋人关系,那就平等了、安全了、稳固了、坚不可摧了,不是喜欢和被喜欢的关系,那是互相喜欢、是合为一体、是不分彼此了。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互相喜欢也没有用,互相喜欢也改变不了,他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时乾怎么能那么说呢,什么叫永远不见,怎么那么心狠呢,天天往他心上扎刀子,弄得周稚澄心口上都是一个一个的小洞,呼呼漏着风。
  他牵起时乾的手,把时乾的手按在自己嘴巴上,看着他说:“你一定把我嘴巴捂紧了,抽屉里有针线,你把我嘴巴缝起来,我才不会乱说话,才不会跟你永远不见……没有你,我会死。”
  周稚澄总是用这张有迷惑性的脸说着让人感觉到浓厚真情的话。
  从前时乾当周稚澄这个人就是说话之前要泡一趟蜜罐,才能每次都讲出花言巧语,后来他开始分不清楚,周稚澄太真了,即便是很荒谬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模样都太真了。
  时乾:“有这么喜欢我吗?我到底有什么能让你这样的。”
  周稚澄似笑非笑,非要回答的话,他有很多能说的,可是他突然不想说了,告白的话,他说了好多,可是总得到反作用,他越往心窝子里掏,人家越不信了。
  周稚澄翻出一些积攒已久的话:“我做错了吗,我爱你,我心疼你,我想要你,这有错吗?你受一点伤,少一根头发,我都会难受。我怕你被人抢走,我有错吗?我大一刚进学校就听到过别人讨论你,女孩儿男孩儿都有,这些年你走路上就有人看,可没人知道你是我的,我……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时乾刮了刮周稚澄的上唇,摸到刚才咬伤的口子,“胡说什么,哪有人要抢我,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你也用不着心疼我,你把自己过好就行了。有时候,我觉得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总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是因为有欲望有需求吗,可是你现在跟我上床,每次都不开心,我不知道你发没发现,你跟我待在一块的时候,总是在流眼泪,周稚澄,你是不是把占有欲搞混了,这不是喜欢。”
  周稚澄怔住了,内心深处像爆发一场海啸,情况岌岌可危,他脑子转了又转,想辩解,这就是喜欢,我喜欢你,没什么好怀疑的,怎么能被你说成这样。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没憋出一个字。
  时乾继续说:“你跟我在一起是图什么,我没钱,没背景,没时间,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给不了你物质,还让你的生活变得更糟。”说完他停顿了几秒,“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可能连普通都算不上,我欠了人情欠了债,逃不掉,身边很糟心,我耳朵只能听见四分之一的声音,有时候你说话都听不清,以后还可能更听不清,对不起,我确实是故意瞒你,我什么都没有,连身体都不是完全好的,那你更没什么好图的了,不知道更好。”
  周稚澄能听见时乾每一句话,但好像每一句都听不懂,他非常想说点什么,一定要说点什么,他心里的那场海啸把周围的房屋都冲散了,马上要出人命。
  他把眼睛都憋红了,可是刚刚眼泪流过了,现在流不出来,或许这句话不能用哭腔说,要非常认真说才行。
  周稚澄:“谁说没有!我很自私,我没那么好心,我有图的,我图你爱我,图你全心全意对我,图你离不开我,图你没了我活不下去……你说我跟你在一起总是哭,不是喜欢,你说得对,我对你不是喜欢。我爱你,爱是会疼的,你不明白。”
  爱是会疼的,你不明白,你没有爱我,所以才感受不到。
  周稚澄一句爱会疼像一块大石头一样砸在时乾心口上。
  活生生这个词总是用来形容人,有血有肉敢爱敢恨,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时乾活了二十几年,感受不到自己是个真正活着的人,大部分情况下,也不觉得其他的人是,除了周稚澄,直白和隐藏在他身上交替出现,但他仍然是一个纯粹的活生生的人。
  人的生命力是会消耗的,周稚澄这样的人,按理说,不应该和他待得太近。
  时乾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联想到自己的妈妈。他并不常念起妈妈,一年到头想起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人怎么会不思念自己的母亲呢?这是天性。但时乾不敢去想念妈妈,他担心自己的那点思念,都会把妈妈圈住。
  小时候,他妈妈总是对他说,妈妈为了你,心气儿都熬没了啊,你知道吗,妈妈以前是舞剧团的,演一场舞剧,有一屋子的人来看。妈妈每天说的话不多,很少笑,每天穿梭在那个小房子里,那么小的房子,竟然能长出来那么多活要干,要洗衣做饭,要做手工,要修窗修墙,停电的时候还要守着蜡烛不敢睡安稳觉……妈妈很忙碌,忙碌之余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情,却像变了一个人,脸上是伤痕也遮盖不住的光彩。
  当时,时乾只有七八岁,可身上已经布满青青紫紫,妈妈的模样也不好,嘴角结了厚厚的痂,又黑又红,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总蓄满了水,水底下有粉色的珊瑚,盘根错节地生长。
  时乾童年时期经常抱着妈妈,有事的时候抱,没有事的时候也抱,一方面因为他总预感,妈妈快跑掉了,抱住妈妈的话,妈妈可以带着他一起跑,另一方面,身上疼,抱着会好一点。
  他也常常幻想妈妈口中那个舞剧演员,他这辈子没见过妈妈的舞姿,他很想亲眼见到那个画面,跟妈妈提了好几次,可是妈妈都拒绝了,她说,小乾啊,妈妈不会跳舞了,妈妈太爱你了,被你给圈住了,逃不走了。
  时乾对“圈”这个字的概念起源于镇上一个卖套圈的小摊,两块钱八个圈,圈地上用笼子装着的小白兔,小白兔在笼子里,它的四周掉下花花绿绿的塑料圈,正有一个人费尽心思想要圈住它。
  妈妈说的圈住,跟套圈的圈有所不同,圈住小白兔的那个人会高兴自己拥有小白兔,两块钱得到了能消遣一阵的动物,运气真不错。可是时乾不想圈住妈妈,他希望妈妈能跳舞。
  这个不大不小的愿望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某天彻底毁灭,失去了实现的可能。
  那是一个阴天,傍晚,时乾从镇上的小学回家,一路上,有很多双眼睛黏在他身上,这是反常的,街坊邻居见了他就摇头,嘀嘀咕咕着唉声叹气,却什么都不说。
  那条路并不长,可是每走一步,脚上就像多了一个沙包,压在脚背上,像落下一个烙印,刻下很深的痕迹,慢慢变成黑色,成了沉淀后的一个底子,坠坠的。
  傍晚这个时间点,其实很温柔,阳光不大,天边只留下一角有金黄的亮色,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也不是黑的,是灰蓝的,时乾走在路上,平坦的一条路,可走起来像是上坡,特别费劲,他后知后觉,不是路难走,是他在恐惧,心中清楚有什么事发生了,心里有好奇,但他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不可能是好的,于是跟这种命运抵抗着,好像走得慢点儿,事实就不会敲打在他身上似的。
  可是傍晚终将要过去,那一片亮色没法一直亮,天总要黑,好比他身上的坏运气,总要来,昼夜节律是一种不可抗力。
  那个小家再没有忙碌的身影了,那个地方再不是家了,他依稀记得妈妈被车拉走时的场景,他想跑过去看看妈妈的脸,被人摁住了,他们说,不能看不要看,说真是造孽啊。那是他的妈妈,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不是谁造的孽。
  时乾以为妈妈跑了,不是的,妈妈太爱他了,他把妈妈圈住了,妈妈跑不掉,妈妈死了。
  对他说爱的人总是为了他伤心流泪,他们会把心气熬没,他们会失去生命力,因为他是一个没福气的人,谁靠近了都会失去好运。
  时乾看着周稚澄慢慢地呼吸,他们凑得近,一呼一吸用心感受可以感觉得到气流,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因为他伤心,正在因为他流失生命力。
  时乾看着周稚澄的眼睛,突然觉得他的眼睛里也有那些红珊瑚,明明他的眼睛很漂亮。
  他狠下心,对周稚澄说:“你爱错人了,你图的那些,我给不了你,我承受不了你这么高的需求。”
  第22章 一个人圈住一个人
  22.
  爱错人?给不了?承受不了?
  如晴天霹雳,周稚澄的眼里瞬间蓄满泪,张开嘴巴,指尖掐着手心,不知道出血没有。“可……我们不是,你不是,才刚跟我在一起吗,你不是也喜欢我的吗?这才多少天,我还没开心够,你,你就要反悔吗?”他断断续续地说,试图强调他们在一起的事实,同时摆出时乾自己承认喜欢他的先决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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