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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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稚澄:“好,那抱一下吧,虽然你说没有事,但今天还是被打了,你也不告诉我,我知道不了,那就抱抱吧,当安慰你了。”
  周稚澄人瘦,顺着时乾身前的缝隙一挤,挤到他面前,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又看看他那个脸上的伤,特别可惜地说:“都什么年代了,什么烂人还打脸啊,天呢可千万别留疤啊,你这张脸我看着挺顺眼的呢,疼不疼啊?”
  时乾:“你总是问这句话。”
  周稚澄:“啊?你说哪句?”
  时乾:“疼不疼。”
  周稚澄:“哦,好吧,也没有总是吧,对你也就说过两三次,因为有时候,我也想有人这么问我。”
  周稚澄把脸靠在他身上,说是安慰伤员,其实他自己也挺想抱的。他天天心里受伤,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易碎品,这事儿他要藏一辈子。
  “别说话了,抱抱吧,我累了,跟你说话好累啊,费脑细胞,还要费心思猜,算了算了,我已经燃尽了。”周稚澄嘀嘀咕咕的。
  好在他们的身体本来就非常契合,拥抱也是,周稚澄感觉时乾的下巴往他肩窝里埋了埋,痒得要命,但他没舍得躲开,也把脸往时乾脖子上钻,深呼吸了一下。
  周稚澄脑子又不清醒了,有时候这些药真的有副作用,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你好香啊,为什么我用了那么多沐浴露都没你香,你偷偷用什么东西了?”
  “没用别的,跟你一样。”
  周稚澄:“骗人,我跟你不是一个味儿,我没你好闻,诶,诶,脖子别,头发扎到了,痒。”
  “周稚澄。”
  “嗯?别说我不爱听的,求你了。”
  时乾笑了一声,带着周稚澄的手,搭在自己脸上,没有其他动作,也没有说话了。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却让周稚澄心中一震,就像蒙着的雾散开了些,终于窥见这人心里柔软的一角。
  “疼吧,被打了委屈吧。可怜。”周稚澄用空着的手小幅度地摸摸时乾的头发,胡乱揉了揉,他就知道,时乾今晚心情不好,好明显。
  他大概也只有心情坏成这样了,才会愿意跟他这么亲近。
  “蹭蹭你,蹭蹭就不疼了。”他用脸去贴时乾的脸,虽然贴的是没伤到的那一边,“找一天告诉我吧,你的事情,你总是骗我,我又不傻,我看得出来,今天太困了,眼睛……眼睛睁不开,以后再说,撑不住了……”说完就嗜睡过去。
  “嗯。”
  时乾把周稚澄的屁股托起来,周稚澄无意识地顺势一挂,整个人被他正面抱着,抱进房间。
  第7章 请相信你远方的命运
  7.
  时乾等周稚澄睡熟才拿起手机,一共一百三十二条,他一条一条查,每看一条就删一条,直到把全部血淋淋的照片删光,再去删文字信息。
  这些年来,他几乎每隔两个月就会收到一次苏鸣的短信,内容大同小异——“我要见你”和“我不想活”
  苏鸣是个精神病人,间歇性地想死,但是却要把这个消息提前告知他一遍,然后择日付诸行动。
  为什么偏偏是发给时乾而不是其他人,这是时乾欠他的。苏鸣一家资助了时乾上中学的所有费用,恩重如山。
  ——“听说我妈去找你了,她打你了?”
  ——“为什么不来看我?”
  ——“你也觉得我是疯子,是吗?”
  ——“可是我帮过你,你不是很感激我吗?”
  ——“忘恩负义。”
  ——“没有我家,你连初中、连高中都上不了。”
  ——“你不记得你刚来上学的时候,你爸天天骚扰我家吗?我因为你爸断过肋骨,这笔怎么还?”
  ——“你有现在,全部是因为我家。”
  ——“怎么着,现在自己能赚钱了,想把以前的事全撇了是吗,你做梦吧。”
  ——“你永远欠我的,就算你把钱还给我了,你也永远欠我的。”
  ——“我现在想去死。”
  ——“这次一共划了十五刀,你想看吗?”
  ——“我办了复学,打算出院了,你没忘记我跟你是一所大学吧,你马上能在学校见到我了。”
  时乾还记得苏鸣一家人把他接到城市里,告诉他以后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念书的那天。
  当时是冬天,寒风刺骨,耳朵嗡嗡的,因为得知他即将被资助的消息,他爸在他离开前狠狠地打了他一顿,也说他忘恩负义,要去过好日子就把全家忘了。
  恩情对他来说,就像是会徐徐发力的轻武器,长久地搁在体内,慢慢腐蚀着。
  时乾从初二开始,跟苏鸣上同一个学校,他住学校,苏鸣放学回家,时乾已经不记得苏鸣当时是什么性格,可以确认的是,那会儿他总是热情地邀请他——“你跟我回家住吧,我爸妈会同意的。”
  周稚澄说时乾道德标准高,这句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至少时乾知道那些人说得没有错,他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苏鸣从小无忧无虑,却骤然得了抑郁的病,一夜之间转了性子,时而狂躁时而忧伤,来势汹汹,他一家人急得焦头烂额,找医生、看医生、在家里每一处都装上监控、24小时放人盯着,怕苏鸣做傻事。
  通常情况下,这个盯着他的人,就由接受了很大恩情的时乾来当,因为苏鸣的爸妈非常忙,哭一顿之后也放不下工作,家政不敢担下这么重的责任,而且别人看了会怕,自然是时乾最合适。
  ——“时乾啊,小鸣现在不正常,你们还剩一年高考了,小鸣今年肯定考不了,阿姨不绑着你,你考你的。
  但是你能不能在家学,帮我看着他,就一年,一年后你该去哪去哪,阿姨……阿姨求你了……阿姨实在放心不下……”
  时乾看着面前这个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的女人,想起他刚到这边念初中的时候,她给他送过一次汤,像其他家长那样,拿保温袋装着,从校门口的栏杆缝里递进来,她带了两份,嘱托时乾把其中一份带给苏鸣,那天时乾提着沉甸甸的两个保温袋,走在学校走廊上,他不是虚荣的人,妈妈也不是他的妈妈。
  但那天,他手里提着保温袋,似乎是偷走了不属于他的温暖一样,竟感受到一丝丝的轻盈。
  时乾当时心里是没什么犹豫的,在哪里学都是学,痛快地应下了。
  一年内,十七岁的他目睹着十七岁的苏鸣崩溃了无数次。
  暴瘦、哭、说疯话、用指甲钳剪自己的头发、拿头撞墙、用充电线把自己绑起来……等等等等。
  怎么拦都没用,苏鸣的创造力和破坏力成倍成倍地增长,就像染上不断复制的病毒,启动了自毁程序,总能找出新一个能把自己弄伤的渠道,不达目的不罢休。
  很快地,苏鸣的精神和生命力以一种诡异但仍意料之中的速度降落到极点,这对任何人都有很大的冲击力,就算只是陌生人,同类都很难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同类这样痛苦和绝望,何况苏鸣确实是他来到这之后的第一个朋友。
  药物起效不稳定,但苏鸣有时也会变得正常,自己看书学习,自己起床烤面包煮咖啡,出门买一大桶冰淇淋一次性全部吃完,还会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然后在第二天拿房间里的电话线捆脖子,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只是一年,三百多天而已,春夏秋冬轮一遍就过去了。
  但时间跟开玩笑似的,他妈的长得不像话,长得让时乾想起小时候,每周都在等伤口结出痂的那些时候,苏鸣病得严重时,他有时不敢睡着,有时则是根本睡不了。
  高考前夕,苏鸣的状态稳定很多,是那段时间以来最正常的时刻,平静又温和,仿佛回光返照,他们还聊了天。
  时乾:“再等一年,你很聪明,明年再考就行。”
  苏鸣:“真的吗,明年还这样怎么办?”
  时乾:“不会的,你最近挺好的。”
  苏鸣:“我是不是很吓人,对不起,我没法控制。”
  时乾:“会好的。”
  苏鸣:“谢谢,我爸妈都把我放弃了。”苏鸣笑了一下,当时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一点肉,“谢谢,真的,你没把我当疯子,只有你没把我当疯子。”
  他说得眼角含泪,“你以后也会陪我的吗?”
  时乾的喉咙有了梗塞感,他没办法对那样一个精神极度不稳定的人说,其实我受够了,其实我没那么好心,其实我也是装着接受,其实我快被这压抑疯了,我讨厌那些怎么还都还不完的恩。其实,我想逃跑。
  脑子里另一种声音又在说,苏鸣是个病人,他还很可怜,没有他你根本离开不了家,更上不了学,没有他你可能被打死了,你怪得了他吗?好像没这个资格。
  苏鸣过来抱了他一下,在他肩膀上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谢谢,固执地、反复地问:“你以后会陪我吗?”
  时乾拍了一下他后背,没有说别的,只说了一句:“以后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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