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夫人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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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蓁蓁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这个梦分为两段, 前一段是在金碧辉煌的宫廷中,皇宫红墙琉璃瓦,汉白玉阶, 所有的奢靡都沦为景衬,她眼里只有一个清雅隽秀的少年。
  他端坐在窗前读书, 他垂首执笔习字。他带她去宫外热闹的街市, 火树银花,流光漫天。有细碎的灯花落在他的肩头,她伸手为他轻轻拂去。
  他长得好看, 白皙隽秀, 睫毛密而长, 她常常在闲暇的空隙偷看他,趁他睡着, 指尖不规矩地抚上他长长的眼睫。
  但她几乎每一次都会被他抓包,他脾气很好,也不生气, 只是会无奈地笑一下, 蜷起指节, 轻敲一下她的前额。
  她不喜欢层层守卫的皇宫, 她常常飞身跃到宫中最高的太极殿上, 俯瞰底下的皇城, 人间烟火动人,勾得她无端遐想。
  想完之后, 她还是会跳下来, 回到牢笼般的皇宫里,他在这里,她可以为了他喜欢上皇宫。
  ……
  宫廷的日子既压抑又温暖, 接着场景骤变,到了广袤粗犷的北地,她依然在一方小院里,身边换了一个桀骜俊美的男人。
  他长得凶,还很坏,总欺负她,她心里讨厌他,但她又实在讷言,只能睁着双眸瞪他,悄悄掐他一下作为报复。
  幸好他常年不见人,她一个人在静谧的院落中,亲手布置了屋中的珠帘,院中的花花草草,终日赏花品茗,过上了她曾梦寐以求的生活。
  只是偶然,她也会思念那个总让她疼的男人。想念他宽阔有力的臂膀,想念他滚。烫的身躯。
  后来院里热闹起来,有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侍女,嗷呜嗷呜一天到晚闯祸的小白团子,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她常常依偎在男人怀中,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肚皮上,一同期盼着孩子的降世。
  对了,孩子,她生生挨过了难熬的一夜,她还没有看一眼她的孩子,他有没有受她连累,他还好吗?他长什么模样,像他还是像她?
  ……
  两个梦各有各的美好,但她不能睡下去,心中的焦灼抵过了身子的困怠,一缕柔光趁隙漫入眼底,刺得蓁蓁下意识紧蹙秀眉,眸中带着未散的茫然。
  逆着光,两个身影一左一右,一个颀长清瘦,一个高大英武,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情不自禁看向英武的男人,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君侯。”
  “我在。”
  昏迷已久的蓁姬终于清醒,占有欲强劲的霍承渊也顾不得一旁不怀好意的少帝,他紧紧握住她纤柔的手,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话。
  “不怕,我在。”
  蓁蓁朝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正想问孩子,耳边忽然听到闷闷的一声低咳。
  她的眸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梁桓的轮廓在光影中逐渐清晰。他的身姿清挺如竹,眉目清朗,薄唇浅淡,整个人浸在柔光里。
  蓁蓁的身体骤然僵住,妩媚乌黑的双眸睁得浑圆,连呼吸都窒住了。
  她在做梦吗?她明明在生孩子,怎么一觉醒来,怀胎十月的肚子瘪了下去,孩子不见踪影,她居然……居然见到了少主!
  在她惊愕的眼神中,梁桓苦笑一声,轻
  声道:“阿莺。”
  “别来无恙。”
  蓁蓁被霍承渊握住的手骤然收紧,她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眉峰狠戾,脸色阴沉的霍承渊。
  房内静地可怕,蓁蓁僵硬着脖颈,看看霍承渊,又转头看看梁桓。
  她狠狠眨了眨浓密的羽睫,扫视四周陈设,简洁典雅,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但她确实没有见过。
  她果然在做梦!
  少主于她是年少的懵懂,是压抑黑暗中唯一的温暖。君侯与她虽一开始是阴差阳错,但日久生情,她真真正正地心悦君侯。他们还一同孕育了一个孩子。
  世事无常,两段经历对她来说无关对错,没有高低之分,遇到他们是阿莺和蓁蓁之幸。
  但梦到一个男人是美梦难醒,同时梦见少主和霍承渊,对她来说无异于噩梦中的噩梦!
  蓁蓁呆呆地怔愣片刻,曾经手起刀落的暗影魁首影一,曾深受重伤一声不吭的蓁夫人,忽然两眼一翻,又昏迷过去。
  这个梦太可怕了,她得换一个,缓缓。
  霍承渊见她又昏迷过去,惊呼“蓁姬”,阴沉的眸光紧盯梁桓。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心绪大起大落,他此时没有和少帝虚与委蛇的心思。
  梁桓隐晦地扫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俊眉紧拧,道:“宣医师。”
  他强行催动母蛊,子蛊受到感应昏迷,母蛊在他身上,他的血确实能安抚唤醒子蛊。
  子蛊醒了,按道理,她也该醒了才是,梁氏对蛊虫一脉精通,但对于医术,梁桓只是涉猎,不敢言专。
  两人都有准备,梁桓带来了宫廷太医,柳怀安早早在外等候,顶着天子和霍侯沉沉的眸光,几位医师战战兢兢把完脉,几人得出同一个结论。
  夫人除了体虚之外,没有大碍。其脉相悬浮紊乱,乃受惊心悸所致,气血逆乱,才会骤然昏迷。
  简而言之,吓晕了。
  霍承渊又气又好笑,跟小皇帝风花雪月的时候胆大,现在倒知道怕了。
  他不再多言,结实的小臂打横抱起蓁蓁,转身离去。
  “内子身子不便,本侯先走一步,日后再叙。”
  梁桓不自觉伸出手,苍白的薄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
  他捂着心口苦笑。何必呢,尽管方才她没有说过一句囫囵话,但人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无论阿莺是否还记得曾经的情义,她确实对霍承渊有情。
  阿莺啊,你好狠,让我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梁桓直直站在门前,过了许久,他垂下好看的眉眼,挽起衣袖,露出还在往外渗血的白皙手腕。
  他沉默地怀中取出一瓶上药,洒在伤口上,撕开衣袍一角,慢条斯理地伤口包扎好。
  宗老说得对,雍州霍侯,必须死。
  ***
  另一边,蓁蓁体内的子蛊已经唤醒,她昏迷这段日子阿诺悉心照顾,喂参汤续命,她纵然想睡,也睡不了多久。
  日头渐渐往西沉去,外头的脚步声,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身边熟悉而沉稳的呼吸声在耳边逐渐清晰,蓁蓁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她睁开茫然的眼眸,不出意外,看见了霍承渊阴沉的脸庞。
  方才没有来得及细看,他瘦了好多,下颌绷得冷硬,眉骨锋利,轮廓越发深邃分明。
  “君、君侯。”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环视四周,期期艾艾道:“这里是哪儿呀,妾怎么会在这里?”
  “咱们的孩儿呢?”
  蓁蓁一脸茫然地装傻,她悄无声息昏迷数月,如今人活生生醒来,霍承渊怎么会在这时候和她算账。
  他一言不发,紧紧把蓁蓁拥在怀中,她原本就纤细,现在身子更是瘦弱伶仃,抱起来只剩一把骨头,霍承渊抱她也不敢太用力。
  蓁蓁原本心中无比慌乱,她已经完全蒙了,她的孩子,莫名出现的少主,陌生的地方,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惊惶,但此刻在熟悉的宽厚中,她忽然感到一种平静的力量,什么都不怕了。
  她默不作声,如往常一样放软身子,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依偎在他的怀抱里。
  享受片刻的静谧,霍承渊声音低哑,吩咐人送膳食。蓁蓁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送膳的侍女,是云秀。
  霍承渊还是不会照顾人,直接把汤匙往她唇边怼,她自己心虚,这会儿还不太给敢跟君侯说话,吃得双颊鼓囊囊,秀美的弯眉紧紧蹙着。
  “不爱吃?”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蓁蓁摇了摇头,垂下白皙的脖颈,低声道:“烫。”
  君侯的照顾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霍承渊闻言,低头自己吃了一口,在他看来温凉适宜,刚好入口。
  既然蓁姬说烫,正好冬日,放在冰水里湃一湃即可,也不是什么大事。霍承渊顿了下,道:“蓁姬,我以为你我之间,当有话直说。”
  他不理解,寻常人惧他怕她,但是蓁姬柔弱,至少在他心里,蓁蓁柔弱不堪,声音大点都怕惊到她,他对她似乎从未疾言厉色过。
  觉得烫口,说一声便是,他难道那么不通情理吗,为何一个人压抑在心里?
  霍承渊指的这碗汤,蓁蓁却眸光一黯,意会出了别的意思。她轻轻“嗯”了一声,一碗热粥下肚,她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些许红润。
  “君侯。”
  她垂下浓长的眼睫,指尖不安得攥紧他的袖口,把绣在里面的金线勾出了丝。
  她问道:“咱们的孩子,他还好吗?”
  霍承渊言简意赅,“好。”
  蓁蓁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又问:“他长得什么样子,像你还是像我?”
  不等霍承渊回答,她自说自话道,“妾的相貌柔美,男儿家,还是像君侯多些好,英武。”
  尽管没来得及看一眼她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但在昏迷前夕,她隐隐约约听到了稳婆的“恭喜”声,是小世子。
  小世子好,就算……就算君侯知道了她的过往,厌弃于她,雍州的小世子至少不会受到薄待。
  蓁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隐隐明白,她的身份真的瞒不住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下定了某种决心。
  “君侯,妾有一件事,想对您坦白。”
  霍承渊紧抿薄唇,语气低沉,“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除了这个羸弱的小皇帝,她难道还有别的情郎?
  蓁蓁和他同床共枕多年,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愉,她心里酸涩难当,还未开始,她便已经受不住他的冷言冷语。
  “妾不是舞姬!”
  她似是怕自己后悔,声音迅速而急切,“妾原本是天子手下的刺客,奉命刺杀君侯,阴差阳错,失去了记忆。”
  “妾也不是君侯的救命恩人,那日大火,我不是想去救你。”
  “我要取你性命。”
  蓁蓁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把压在她心头的秘密说了出来。
  她虽无意,但她确实真真切切骗了他五年。话已出口,无可转圜,蓁蓁想,就这样吧,无论他如何待她,她都认。
  从上一年冬恢复记忆,夜深人静时,她时常会想,纸包不住火,倘若有一天他发现了怎么办?
  他对待细作刺客向来冷血无情,他会一怒之下,杀了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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