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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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完这一口,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边原终于找到乐子,一骨碌爬起来,盘着腿,盯着镜子愣了会儿,又亲了几下。
  对面也不遑多让,二人隔着一道冰冷的镜面,唇挨着唇,接了一个绵长的吻,氤氲出一片朦胧的水雾。
  用手指将水雾抹掉,边原感到场面意外有几分滑稽,不由得抿起唇,压下笑意。
  他们注视着对方,这一次,是邢舟先开口:“你觉不觉得我很不合群?”
  他们本就是同一人,所思所想没有差异,邢舟想问的问题,也是边原一直在想的事情。
  他向来知道自己不合群,也知道大部分人并不喜欢他,有那么三三两两愿意向他示好的,也无非是看上这幅皮囊。
  可边原性子倔,故意说:“是群不合我。我还没找到该合的群。”
  听他这样说,邢舟轻轻笑了。边原看得很新奇,他几乎没有过对着镜子笑的体验,所以久未见到过自己的笑脸,此时看到,也觉得陌生。
  那双锐利的眉眼敛起锋芒,化成水里弯弯的涟漪,从前常浮于脸上的阴霾散去,露出的五官明朗清亮。
  边原按在镜上,一寸寸描摹下来,指腹刮过他的眉毛与鼻梁,又收回手,去摸自己的眉骨和驼峰。
  在温热的指肚下,骨头起伏连绵,是镜中平面立体而真实的映射。
  他安静地体会着自己的轮廓,半晌,才说:“我讨厌你。”
  邢舟就那样盯着他看,露出全然相同的神情:“我也讨厌你。”
  讨厌自己,讨厌不合群的自己,讨厌没有办法合群的自己,讨厌不被需要的自己。
  边原抬起头,发丝飘动,他望着远处的黑暗,一片渺远的夜色里,高楼顶部的航空警示红灯一闪一闪,与他的呼吸频率相仿。那灯光是城市的呼吸,向进入空域的飞机展示着它的生命,边原看着,只觉自身渺小如尘,烦恼也渺小,刚刚一瞬的开心也渺小,从楼顶飞跃而下,似乎变成件轻松又轻易的事情。
  他拿出硬币,见到邢舟与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扔一个。”邢舟说。
  花面活下去,字面跳下去。
  边原攥着硬币:“如果只有我扔出了字面呢?”
  “那我陪你跳。”
  边原笑了,他想,如果邢舟扔出了字面,他也会陪一个。留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独活,都是一种折磨。
  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一元硬币,边原默念道:我该去哪里?
  我该去哪里?
  硬币高高飞起,他抬起头,看到拖着长长尾迹的飞机划破黑暗,航行灯闪烁,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
  我该去哪里?
  边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是久违的激烈碰撞,令他四肢发麻。
  硬币向下坠落,在空中快速翻飞,边原接住它,两掌相合,扣在一处,掌心蹭到硬币纹路,他心脏狠狠一沉。
  直到耳鸣消退,他重新听到世界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陷入了短暂的失聪,又或许不是失聪,只是意识随着视线中的飞机飘得太远,让他忽略了其他感官。
  我该去哪里?
  边原没有打开手掌,这一次,他想把最后的机会留给另一个自己。
  “你是花面还是字面?”
  邢舟却沉默不语,边原低头看向镜子,见到邢舟的镜面被落在了一个角度颇为刁钻的地方,而他本人只露出了一角衣影,衣影晃动,半晌后,邢舟的声音遗憾地响起:“我的硬币掉下去了。”
  边原愣住了,他一时间无法处理这句话:“什么?”
  镜子被拾起,邢舟的脸一晃而过,随后照出百米高空:“我在家里的顶楼平台,刚刚坐在楼边上,硬币没接住,掉下去了。”
  “那只能看你的了。你是花面还是字面,边原?”
  边原死死盯着那镜中的高空,远处车道川流不息,店铺灯火明亮,是一幅井然有序的城市光景。
  “边原?”
  手一下子攥紧了,挤压着硬币在其中转动,边原没看一眼,直接塞进口袋里,他说:“我的也掉下去了。”
  邢舟将镜面重新翻回来,安静地望着他。
  边原与他对视,早已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几乎快要挤出齿缝。
  他再一次感受到那股莫名的恐惧,驱动着他想要亲吻、想要纠缠的恐惧。
  邢舟的视线能将他看透,他也同样能洞察邢舟的全部,他们之间没有秘密,能够理解彼此每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对视如不断膨胀的气球,他们绷紧、再绷紧,边原感受着邢舟传递来的情感,却忽然先读懂了他自己。
  那恐惧实非恐惧,而是兴奋。他在兴奋,全身激素在枯竭许久后,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活力。
  硬币真的掉下去了吗?
  边原无从得知,也并不想知道,他希望这是个真正的秘密,是他与他之间独一无二的秘密,永远维持叠加态,一辈子不要揭晓答案。
  “好。”邢舟轻声道,“那回家吧。”
  回家吧,硬币指引他们回家了。
  边原起身掸掉身上的尘土。这十几年里,他一共违背了两次硬币的指引,一次是小时候看到狗被狗贩子拖走,他丢出字面的离开,却不死心,还是一咬牙上去把狗救了下来,另一次便是今天。
  从学校回家去,途径一条商业街,边原买了一只汉堡,暖烘烘地放在包里,商业街中人声鼎沸,来往行人热闹,将这片天都照亮了几分。
  边原路过一家小店,多看了几眼橱窗中挂着的小玩意儿。
  巴掌大的玩偶,浅黄色的小狗脑袋憨态可掬,身子体是薄薄一片伸展小短腿的模样,毛茸茸,看起来手感很不错。
  他只看一眼,便已经被脚步的惯性带着离开了橱窗。
  走出几步后,他还是停下来。
  “边原。”邢舟说。
  边原咬了咬下嘴唇,转身折返回小店,推门进去。
  边原,去买下你喜欢的东西。
  小狗扬着一张笑脸等待他,他走到货架前,拿过标签看了眼,这玩偶的名字叫“安抚玩偶豆袋”,肚子捏起来像沙包,咯吱咯吱的,毛绒又很柔软,边原两只手捧着,理解了为什么它的作用是安抚。
  他揪了揪短小的尾巴,又用绒毛蹭了几下脸,才拿去结账。
  没把小狗挂上包,边原拿在手中,揉捏了一路,还极其幼稚地将它贴上镜子。
  邢舟伸出手,点了点小狗脑袋。
  手指自然是伸不过来的,边原便代替他戳了两下,玩偶的毛比他的狗的毛要柔软很多,摸起来顺滑如绸。
  此行称得上满载而归,虽然只收获了一只汉堡和一只小狗玩偶,但边原心里沉甸甸的,盛了满满一汪水。
  从前他没有“我想要”的概念,可从这一日开始,边原的心里忽地划出了一道清晰无比的界限,哪些喜欢,哪些不喜欢,以前混作一团、得过且过的世界,在今日起泾渭分明了。
  他开始挑食了,吃了好几年的同款汉堡,这一回他把藏在里面的番茄片挑了出来。
  除了番茄,其他蔬菜也未能幸免,边原不爱吃韭菜、芹菜、油麦菜、菠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冰箱中为什么会存在芹菜,也许是以前某次在菜市场浑浑噩噩采购时的漏网之鱼,印象中自己之前水煮过几顿,倒是都吃掉了,只是现在吃不得了,看着就犯恶心。
  更灾难的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他与邢舟的小家似乎在逐渐重合,两人的冰箱也渐渐同步如一。
  他们口味相同,二人冰箱里的芹菜双倍堆在一起,遭到嫌弃,没有人去吃。
  边原不知道重合是如何驱动,只清楚自己家里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有时是桌上的折纸小狗忽然变多了,有时是冰箱里新买的饮料少了,可唯一不变的,是邢舟依旧只存在于镜子里。
  伴随着重合,小家意外呈现出某种同居感,只是小家主人仍然只有一位,边原偶尔会看到邢舟丢在水池里还没有洗的碗,会站在旁边愣一会儿神,觉得心里发空,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挑食的情况加剧后,他们开始热衷于给彼此点外卖,有时边原外出碰上烦心事,邢舟便点一份自己喜欢的外卖送到门口,边原回家时,看到等着自己的外卖,里面一餐一汤一饭都是最喜欢的口味。
  这样的惊喜时刻并不多,边原大部分时间并不出门,都在家里窝着。
  邢舟比他还要宅,两人宅着时,也很少讲话,触碰对方的物品变成了全新的交流方式。
  边原享受这样的生活,直到几日后,好日子被骤然打破——军训结束,他要回学校上课了。
  第9章 d. 在哪里,在哪里
  开学
  第一节课是形策,边原来得晚了些,从后门进去时,后排已经坐满了。
  他沉默地环顾一圈,选中一个靠前的边角,一路走过去,只觉两侧的聊天声渐歇,化成一片针对性的沉默,道道目光如有实质,齐刷刷凝固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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