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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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樾低头笑了下:“我其实挺不听话的。”
  五六岁还懂事的知道爷爷辛苦,踩着凳子做饭洗碗,想给在外面忙碌一天的爷爷减轻负担。
  不过两年有了玩心,每天跟着一群孩子疯跑瞎胡闹,最严重的一次被大孩子们忽悠着去小卖部偷烟。
  结果显而易见,被老板当场捉住。
  “我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
  向来慈眉善目,内敛寡言的程文琢,在那天挺直腰背,严厉肃穆的斥责他,并且不顾方婶儿的阻拦,狠狠地抽了他五下手板。
  程樾伸手看了看掌心,大拇指缓缓滑过:“老头子挺狠,为了让我记住那次的错误,连自己都打。”
  程文琢目光清正,面不改色的用十倍的力度打向自己粗糙的手。
  “没教好你,是我的错。”
  “程樾,你要永远记住这次的疼!”
  程樾记住了,此后他没在跟那群大孩子一起玩过。
  童年就这么磕磕绊绊的过去了,烦恼又降临在青春期。
  一次偶然,同学发现了他叫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叫爷爷。
  “那个时候的我,简直对这个世界恨透了。”
  十三岁的他冲着把他养大的人,声嘶力竭的大吵大闹,让他不要在外面与他相认。
  坐在椅子上的人,佝偻着身影,沉默的静坐了半夜。
  程樾看着那个小土堆,嘴角轻扯:“你说当时的他得多难受啊。”
  季淮堇伸手揉揉他的脖颈,眼帘低垂,喉结不断翻涌,仿佛是在吞咽着苦涩。
  “就这么不是东西的我,他干嘛到死都要惦念着呢?”
  考上大学的程樾走的义无反顾,再次回来却被存折上那一笔笔的存款,抽了无数个巴掌。
  2001年,三百六五块二毛。
  2004年,五百四十六块七毛。
  2005年……
  一直到他离世的前两天。
  2016年,一千八百元整。
  接到消息的程樾没哭,亲手给程文琢下葬的程樾没哭,往后每一个清明节,祭日,程樾都没哭。
  天光乍现的那一刻,程樾靠在季淮堇的肩上,泣不成声。
  “他明明能走的。”
  能离开这个困住他十几年的深渊,偏偏就在那个档口捡到了他。
  “是我误了他。”
  程文琢,来时光风霁月,走时沧桑落寞,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我不值得啊。”
  晨光熹微,清风止扬。
  程樾红着眼,脸上带笑:“你早就该走了,别留恋。”
  别担心,别害怕,我长大了。
  第71章 程樾,我们走吧
  程文清以为还要许久才能说通,没想到才过了一晚程樾就答应了下来。
  程文清欣喜万分,握着程樾的手哽咽的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的叫着好孩子。
  程家是大家族,虽然经历过动荡后,现在隐于市,但世代积累下的财富可是不容小觑的。
  程文琢是嫡系后代,如今即已找到了人,当然要将他慎重的请回家。
  迁坟是大事,程文清成年后就回了国,这几年把国外的资产断断续续的转移了回来。
  她嫁了个书法家,底下孙辈就有一堆,这位老祖宗一开口,想为其办事的马上排起了长队。
  往日清冷的小院儿几乎可以称得上门庭若市,村里也知道了当年那个无人问津的老牛头,家人找了过来。
  “听说还是个大户呢!”
  望着来来往往的各种车子,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坐在大槐树下的老头老太太一脸看热闹的样子,偶尔避着那些看着就惹不起的人,伸手撇嘴指指点点。
  老话常说恨人有,笑人无。
  这种心态在农村是最容易体现的,因为大家原本都一样,或者你比我惨,可是突然变得比他们强了,这些人就接受不了了。
  程樾统统不在乎,坐在堂屋的官帽椅上,沉默的听着程文清安排。
  季淮堇就站在他的身后,如同岁寒松柏,坚定不移的守着他。
  有人又有钱,不过几天就到了迁坟的正日子。
  程樾一身黑衣,捧着程文琢的照片,一步一步的走到已被挖出来的棺椁前。
  风水先生有条不紊的做着法事。
  可能是感知到这里悲伤的情绪,天空灰暗暗的飘着小雨丝。
  “一朵莲花就地开,恭请亡人离旧宅!”
  “吉时已到人来请,孝子贤孙叩首安!”
  程樾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虔诚又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这条歪曲的道路,终于走上了正轨。
  程文琢的天也该亮了。
  故事的最后,程樾婉拒了程文清的邀请,目送灵车远去,直至消失。
  他早就不应该再拖累他了。
  季淮堇攥了攥他冰凉的手,轻声说道:“如果不舍得,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程樾摇头笑笑,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不了,他现在不差我那点孝敬了。”
  堂侄,外甥,孙子孙女一大堆,回去就能入程家祠堂。
  “他未来的日子啊。”
  想必永远都不会缺少供奉香火。
  季淮堇深深地凝望着他:“难过吗?”
  程樾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是烙印在他心底深处,最恒久的遗憾。
  下辈子...
  算了,下辈子也别再捡他了。
  程文琢的这一生已经够苦了。
  程樾转头,眼尾嫣红,认真的说道:“如果人真的有来生,我希望他能惬意顺遂,平安到老。”
  院子里的核桃树微微颤动,发出柔和有节奏的声音,仿佛是在轻声低喃,诉说着古老而又悠长的故事。
  季淮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度过最难捱的断舍离。
  夏季的天气宛如小孩子的脾气,说变就变,方才还阴云密布,此刻太阳扒开云层,神气的露出一角。
  程樾突然抬手环住身旁人的腰,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爱怜又满是眷恋的蹭了蹭:“季教授,谢谢你。”
  阳光照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一层细小的绒毛若隐若现,被雨水冲刷过的眼睛,漂亮干净的能倒映出云彩。
  季淮堇俯身启唇咬了口脆弱诱人的耳垂,嗓音压的又低又磁,尾音带着柔软的气息:“程樾,别怕。”
  我会一直陪着你。
  紧闭的长睫轻颤,程樾抬眸望着眼前的喉结,几秒后,抿唇落吻。
  ……
  迁坟的事操办的轰轰烈烈,大队领导不可能不知道。
  或许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知道来的人背景深厚,这几天除了来看热闹的村民,丝毫不见他们的踪影。
  等到事情一结束,马上神出鬼没的现身。
  “程樾,现在你爷爷也走了,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书记一改那天的阴沉,满面春光,仿佛这座房子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程樾不紧不慢的掏出复印的协议书,拍在桌上,静静地与他对视。
  “我知道您权力很大,儿子又在镇上工作,但是再大也大不过法律吧?”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上面还有大队的红章,即便斯人已逝,它也完全具备法律效力。
  没有程文琢,还有他。
  这座房子,他们这群欺压笑话过他爷爷的人,谁也别想拿走。
  程樾摆明了要闹个鱼死网破,身后还有个不知底细的教授。
  张书记又变了脸色。
  “程樾,你别忘了,你的户口还在这里!难道你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他的这番话像是在垂死挣扎,对于程樾来说却仅仅是衣角微脏。
  “张书记,你又怎么敢断定我在京城混不出个样子呢?”
  气氛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大队方的几人神情莫测,反而程樾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这年头横的怕不要命的。
  张书记不怕他有贪念,就怕他想拼个你死我活。
  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他们却不行。
  “不好意思。”
  季淮堇面色淡然的立在桌旁:“关于房子的归属权,事后我的律师团队会跟你们对接。”
  张书记他们愣住。
  律师?还团队?就这么点小事情,不至于吧。
  “所以,烦请离开,你们已经严重打扰到我们的生活了。”
  季教授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大招,唬的几人面面相觑,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程樾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季教授真威风啊。”
  看看刚刚那说话的气势,要不是他们是一队的,他都有点被吓到了。
  季淮堇没好气的捏住他的下颌:“小白眼狼,帮你还不领情。”
  “哎哎哎。”
  程樾不服气的晃晃脑袋:“这话怎么说的,我明明就在夸你。”
  好嘛,一口大锅当着他的面就扣下来了。
  果然,喝过洋墨水的人就是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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