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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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手术台上下来的那天,他捂着还没有发肿的脸和干净的纱布,照着手持镜,坐在医院走廊里,心里想着他彻底改头换面,就能摆脱过去的阴霾。
  路过的护士见他一直揽镜自照,误以为他担心手术失败,效果不佳,随口安慰:“这个模板我们院都做了成千上万个了,你放心吧,肯定没问题。”
  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了颅顶,周新水浑身一振。
  彼时被纱布包得嘴都没法动,却还是抓住护士的手腕,问:“成千上万个?”
  护士吓了一跳,“对,安心啦,光是给你做的刘医生,这几年都做了上百个,这个模板很成熟的。”
  周新水像是听不懂一样,重复问:“成千上万个……都成功了?”
  护士点头,与有荣焉,看他的眼神带着些莫名其妙。
  周新水耳边霎时回荡起木哀梨那句“像被无数人爱着”,催得他痛不欲生,抓着护士不放:“我不是要跟别人用一张脸,你们搞错了!”
  护士大叫着甩开他跑走,叫来保安,钳制住他。
  医生询问对手术有哪里不满意,他看似冷静下来,声音却发颤,怀着无边的恐惧,问:“消肿之后,我就会长成模板那样,和所有用这个模板做手术的人一样,对吗?”
  医生说:“除非手术失败,不然肯定和模板相差无几。我的技术你大可放心。”
  周新水回到家,三天没合眼。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前额发根,眼泪先濡湿了纱布,后来流干,在纱布上流下干涸的泪渍。
  多么寡淡的一张脸……
  在你脸上我看见千千万万人的影子……
  这样也好,被你爱着,我好像被无数人爱着……
  木哀梨频繁出现在他空无的眼前,昏黄的虚空里,美梦是他,噩梦也是他。
  等他意识到脸在发烫,连带着牙龈都疼痛难忍时,右脸已经感染灌脓,医生用针挑破他的皮肤,清理脓液,开了一些药。
  可惜的是,第一次的处理并没有遏止这场灾难的降临。
  情况愈演愈烈,到最后,他整个右脸全部糜烂,医生不得不将他的脸肉悉数剜去,从后背移植皮肤到面上。
  再用生长因子刺激软组织生长。
  刚动完手术时,脸上有明显的缝合痕迹,移植来的皮肤缺失营养而干瘪下去,几乎能从他面上看见牙齿和牙槽骨的形状。
  周新水兢兢业业定闹钟涂药,检查,输液,第一年,他的脸恢复得十分迅速,缝合线消失,耳根、太阳穴和颧骨向下生长出软组织,让他有了几分人样,让他以为很快就能恢复原样。
  然而这种恢复在两年前停止,他同样用药,饮食,求医,那块三指宽的凹陷却毫无反应。
  偶尔还会发热,必须及时消炎,才能避免灾难重演。
  周新水开始信命,因为他亲身例证,他改变不了任何命运。
  只能龟缩进车里。
  这辆车已经陪同他超过五年,起初被他布置得满是木哀梨的痕迹,后来木哀梨亲临副座,他便将一切藏起来。
  木哀梨离开后,他又把深藏的娃娃和儿童座椅摆出来,bjd放在娃包坐副驾驶,好像木哀梨一直陪着他。
  右脸发烫,像是始终有一道目光穿透口罩看见他的难言之处。
  他撑着额头,头痛欲裂。
  直到车窗被人敲响。
  防窥玻璃外,木哀梨的指关节规律地敲动,他神色平静,似乎敏锐感应到周新水看向他,动了下唇,口型是:“出来。”
  不……
  不要夺去他的龟壳,不要揭开他的面具,不要让他赤裸地,无遮无拦地,像河鱼面临干涸,岩石面临赤阳一样,面临自己的恐惧。
  可是,木哀梨啊。
  是他心心念念的木哀梨。
  见过他丑陋的木哀梨。
  他最不愿让其看见的人,已然看见。
  他尽力维持的体面,已经瓦解。
  还要为了不存在的尊严,拒绝木哀梨吗?接受自己痛苦,拒绝木哀梨也痛苦。
  天秤只歪斜毫厘,从车底拔出沉重的腿,一瞬间,如同被车排斥弹飞出去,他整个人泄力地靠在车门上,眨眼一瞬,车门已经关紧。
  周新水:“……有事吗?”
  木哀梨举起泰迪熊,他刚才从棉花里掏出发声器,研究了半天才把自己的声音录进去,“你东西落下了。”
  周新水缓缓伸手,刚触碰到泰迪熊的耳朵,木哀梨提醒他:“试试。”
  见他始终没按下去,木哀梨便握着他的手,帮他用力。
  “周新水,你很厉害。”
  周新水说:“谢谢。”
  他下意识的反应,像是没分辨得出来说话的是泰迪熊还是眼前的木哀梨。
  果然,话音落地,他耳根泛起红色,意识到自己弄错了。
  他低着头,“那我就收下了……”
  “疼吗?”
  周新水似乎没听清木哀梨在说什么,缓缓抬起头,双目略显迷茫,又带着某种化不开的痛。
  木哀梨重复:“我说,还疼吗?”
  周新水手一紧,泰迪熊又发出“周新水,你很厉害”的声音。
  他该说,不疼,一点小伤,根本伤不了他。
  他是一个独立,强大的成年人,怎么能因为这点伤喊疼?
  可他还是没忍住:“……有点热。”
  同样发热的,还有他的眼眶,和心口。
  木哀梨问他擦药了吗。
  他看过周新水的检查单子,上面开了外涂的消炎药膏。
  周新水摇头。
  木哀梨伸手:“药。”
  周新水迟钝地看向他手心,木哀梨作势要去拉车门,他急忙自己钻进去,从储物箱里拿出药膏,缓缓放在木哀梨手上。
  像一条可怜的流浪犬,体格太大,躲雨都找不到容身之处,木哀梨想。
  他伸手去摘周新水的口罩,却又悬停在他面前,问:“介意我摘你的口罩吗?”
  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呼出的热气挤在口罩里,烫着周新水的脸,和他的眼球。
  他低声说:“很丑……”
  木哀梨静静看着。
  一直到眼里的挣扎都疲倦下来,周新水知道木哀梨不是在征求他的许可,对方眼中的平静也不会因自己的伤疤破碎,半侧过头自己揭开了口罩。
  木哀梨挤了一点透明的药膏在指尖,轻柔地涂抹,眸色镇静平淡,没有惊惧,也没有怜惜。
  来找周新水之前,他碰到沈飞宇,沈飞宇问他在想什么,要是技巧什么的能不能传授给他。
  但其实他仍在回忆周新水说的话。
  他能判断出,电话那边的人是宁九,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周新水是那样的反应。
  于是问沈飞宇:“如果你和你对象分……吵架,你对象的好朋友劝她跟你复合,你会怎么想?”
  沈飞宇挠着头:“这也跟我们的戏有关吗?反正我肯定是包个大红包好好感谢一下,这可是大好人啊。”
  “你确定?”
  沈飞宇眨眨眼,疑心又是什么考察:“……一般人都这样吧?”
  木哀梨想起那句怀着悔恨和愤怒的“为什么”,心说周新水就不一般。
  他的指尖平稳地落在周新水面上,顺着起伏一下一下滑过,透明药膏被指尖体温融化,均匀留在皮肤上。
  就在他挤第二下药膏时,周新水的电话想起来,木哀梨掠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汪文颜。
  周新水有所考虑,暂时没接。
  木哀梨说:“接吧,汪姨我也认识,她对我有恩,当初《换乘》能够得奖,多亏了她舌战群儒。”
  他本意是想告诉周新水,可以放心接电话,他不是什么生人,没想到适得其反。
  周新水听完反而挂了电话。
  第68章
  都这么委屈了,也不闹吗?
  那天的交谈仿佛一场梦,梦醒后两个人依旧保持距离,像一对正常的演员和编剧,只在讨论剧本时发生交集。
  演员、导演悉数围在一起,却只有他们两个跟得上对方的思路。
  大多时候言谈融洽,如同最亲密的挚友,连对方心里没说出来的话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笃定是爱感化了小其时,只有他们坚持是天地自然消解了小其的恨。
  唯一一次争执发生在快杀青时,谈及小其和他的傻子朋友。
  为了表现小其有了常人的喜怒,剧情安排了一次矛盾,小其的父母找到他,想带他走,小其不愿意,并且反应剧烈。
  傻子朋友高兴地说小其可以回家了,小其比手语让他滚开,说他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
  傻子朋友回去后问了教手语的村干部,才知道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事后小其向他解释自己太生气,情绪失控,觉得作为朋友,他应该无条件站自己这边,但也理解他不知道内情,是为自己好,向他道了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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