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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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抓住后,我会怎么样呢?我会被送到哪里呢?惠子一定会更讨厌我吧。我毁了她虚幻的幸福。我所期待的人生,我远走高飞的梦想……没了,全都没了。
  那一天下着小雨,气温骤降。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我在细雨中失魂落魄地沿着铁道往回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辆快速列车叮叮当当地从我旁边驶过。我在寒风中驻足,扭头望向那辆愈行愈远的电车。
  逃吧。有一个声音突然对我说。逃吧。拼尽全力逃吧。在被警察抓住之前,至少还能拥有最后的一点短暂的自由。
  仿佛身体被什么控制了一般,我调转脚后跟,往车站的方向跑去。
  广播声在车厢响起,窗外枯黄的稻田便开始缓缓地后退。稻田对面是我常常去的小公园。公园的长椅上正好坐了一个人。我远远地望着那个人,就好像看到了无数个夜晚中,坐在那里的自己。
  电车越开越快,小公园很快就被抛到了后面。我再也看不到它了。
  我慢慢垂下脑袋,用书包严严实实地捂住自己的脸,咬着牙无声地哭了。
  直到后来警察在熊本找到我,我才知道,当我一只脚踏进逃亡东京的新干线列车时,你乘坐的飞机正缓缓降落于北海道札幌的空港。
  卷入这起案件的所有人都在努力为我的罪行开脱。你明明是最没有关系的局外人,却利用了自己的入境日期为我制造了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是你,完成了这场弥天大谎的最后的一环。
  我站在祖父家门口愣愣地看着你,看着你费劲地与英语不好的警员沟通。你告诉他们,我们是如何跨越了整个列岛,一起看了怎样的风景,留下了多少照片。
  我多么希望一切都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只是独自出门旅行的学生,在一场白雪皑皑的旅程中,正好遇见了如同雪一样纯白干净的你。
  好可惜啊。事实不是那样的。遇见你之前的我根本没去过北海道。
  我只是个逃犯。满心的迷茫,一身的颓然的逃犯
  新干线高昂的票价几乎掏空了我的钱包。抵达东京时,我身上只剩下一万多日元。东京有着美轮美奂的玻璃高楼,夜幕下的电灯比任何地方的都要更明亮。许多外国游客从我身边擦肩而过。他们欢声笑语,说着我或听得懂,或听不懂的语言。然而他们话题里的美景与快乐,都与我毫无关系。
  我缓慢地在东京的街头行走。初春潮湿的冷意一层一层地穿透我的衣物,沁进我的皮肤,钻进我的骨头缝。我的手脚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脑子也逐渐麻木。心还跳着,徒劳地跳着。
  我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自暴自弃地在街头走了许多,我总是竖着耳朵,警惕地等待着警车的警笛从背后响起。然而直到筋疲力尽,我也没有等到警察。
  我在便利店买泡面充饥,然后找了一家网咖付了过夜的费用。我窝在狭窄的座位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在连连噩梦中度过了逃亡的第一个夜晚。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行走,晚上就回到网咖过夜。我每天只吃一个面包或者汉堡,喝自来水解渴。我在网上查询了青少年杀人案的判决,零零碎碎地拼凑出我可能会走向的结局。
  因为是未成年人,我会被送往少年院矫正教育。也许根本不需要多久就能出来。可是出来之后,我很难在杀人犯的头衔下生活。现在的学校不会再要我了。就算我能重新进入另一所中学,家里也没有钱支持我上大学。也许离开家乡,躲到没有人知道我的地方,依靠一些基础的工作来生活,这就是我最终的命运。
  自始至终,我的人生就是从一个狭窄的衣橱逃到另一个狭窄的衣橱里。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的钱差不多用完了。那些我想象了一遍又一遍的场景并没有发生。警察并没有找到我。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杀人犯罪尚且还有监狱可去,真正让人穷途末路的是无人知晓的贫穷。
  我再一次回到网咖,打开了浏览器。已经第三天了,网上一定能搜到相关的报道。我用鼠标点击搜索栏,在键盘上缓慢地敲下平假名字符,一个又一个。按下回车键前,我看到自己的食指在颤抖。
  相关的报道隐去了姓名。
  [嫌疑人k某因情感纠纷杀死了男友s某,并纵火焚烧了尸体致使公寓失火,目前已被警察逮捕,相关案情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网页的白底在黑暗中尤其明亮,一颗颗黑色的字块像砂砾一样搓磨着我的眼球。我感到了疼痛。
  我当然知道k某是谁。
  是惠子。
  惠子为我放了一把火,然后顶替了所有的罪行。纵火并不是焚尸泄愤,是为了烧掉我沾满血迹的衣服。
  也许警察不会再来找我了。我应该去自首。我应该现在就从位置上站起来,从走廊走出去,用店铺的电话报警,向警方坦白所有的一切。
  是我。是我杀了他。因为他一直在猥亵我。从好几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猥亵我。那么多个黑暗的夜晚,我忍耐着他冰冷的手指。我咬着牙,拼了命忍耐。为什么?因为……我需要钱。我想学更多的东西,想要去更好的地方,想要拥有更好的未来,想去到不一样的远方。
  我想逃出狭小的衣橱。
  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
  我的脑子不断重复地想象着一整套动作的流程,想象着我对警察自首时要说的话语。可身体却无力瘫坐在椅子上。
  我望着灰沉沉的天花板一夜未眠。窗外的天一点点地亮起。天亮了,我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我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时间到了。我挪动僵硬的肢体爬了起来,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走到柜台处,我打开钱包,抽出了里面仅有的两千块钱,交给了老板。我的旁边站着一位女生。她似乎刚刚付过钱,还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女生十分不经意地往我的钱包瞥了一眼。
  我认得她的脸。这几天我在这里碰到过她好几次。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店门。那女生突然叫住了我:“呐呐,你也是离家出走了吧?”
  我转过头,面无表情望着她。因为过于疲惫,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沉默地点了下头。
  “你有地方去吗?”女生继续问我。我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摇头。
  “那你跟奈奈走吧。”
  女生用奈奈来称呼自己。
  奈奈说自己是从儿童养护设施逃出来的。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别人跑了,父亲一旦喝醉酒便会毒打她。她被送到了设施里。她说设施里有个工作人员总对她动手动脚。如果她敢反抗就会遭到辱骂和殴打。所以她从设施了逃出来。
  奈奈没有告诉我年龄,也没有告诉我她从哪儿来。甚至,连奈奈这个名字都可能是假的。但她向我展示了额头上的伤疤。
  “这是那个死老头把我推下楼梯时撞出来的。”奈奈笑着说,“真过分啊,要是奈奈毁容可就交不到帅气的男朋友了。”奈奈说话时尾调总会上扬。她脸上化着妆,穿超短裙,背包上挂着哗啦哗啦响的装饰品。她有一种廉价又萎靡的美丽。
  我遇到奈奈的时候,她已经在东京流浪了快两个月了。奈奈自豪地说:“奈奈可是你在东京的大前辈。要好好用敬语对奈奈说话哦。”她笑起来时脸上有两道猫咪褶。浓烈的胭脂也没有盖住她身上的稚气。
  “你怎么活下来的呢?”我忍不住问。
  “一开始很艰难。但慢慢地,我就知道如何找到给我钱的人。”奈奈用轻松的语气说着,扭头看我,“你是不是没钱了?”
  碰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我总是习惯性地抿紧嘴角。
  奈奈并不在意。她停了脚步,脱下一边肩膀的背包带,从包里掏出一台折叠手机,上面一样挂满了粉色的装饰品,“我告诉你怎么弄钱吧。”
  奈奈将我带进了麦当劳。我们俩点了一份小份薯条。她找好位置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我坐过去。奈奈打开了她的翻盖手机。盖子与机身的连接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啪次”。
  “你没有手机吗?”奈奈问。
  “我没有。我用不着。”我回答。我并没有需要联系的朋友,也不爱上网,平常随身携带的电子产品只有一台随身听。
  “这样呀……”奈奈动作迅速地打下些字,将按键摁得哒哒作响。然后她翻转手机屏幕递给我看。
  我看到了一个论坛的页面,帖子的标题上写着“等待神明中”。
  “什么意思?”
  “帖子发出去后就会有人联系我。我们一般会在新宿附近碰面。有些人会请我吃饭,有些人会收留我住一晚上,有些人甚至会给我一些额外的生活费。”
  “等待神明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种说法啦~就是营造出一种需要被拯救的形象,这样才比较容易吸引别人过来。被称作神明的话大家都会感到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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