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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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过了好几年的二人世界。
  在1989年1月7日,两人并排坐在一起看电视,内阁房长官向全国人民揭示了新的年号:平成。
  在昭和时代结束的一刻,惠子忽然对丈夫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丈夫盯着电视屏幕,漫不经心地答应说:“好啊。”
  “平成”取自中国古书的《史记》与《尚书》中的“内平外成”与“地平天成”,寓意着天下太平,万物和谐。
  惠子心想,在这个时代出生的孩子一定会有安乐美好的未来。
  她的梦想又一次完美地实现了。
  在平成二年(1990年)的一月初,她成功诞下一名男婴。那一天鲜少地下了雪。惠子抱着孩子,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白皑皑的一片天地,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为桐生冬真。
  那段时间公司经济状况不太好,丈夫总是忙得夜不归宿。惠子一个人住院,生产完后又一个人抱着孩子出院。
  那时惠子还天真地认为,丈夫正在为这个家拼命工作,自己也不能认输。然而就在孩子出生的两个月后,丈夫向惠子提出了离婚。
  丈夫搬出去的那天,惠子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呆然地望着已经空掉一半的公寓。
  电视里播放着某个访谈节目,一堆头衔漂亮的经济专家坐在镜头面前侃侃而谈,说着些惠子根本听不明白的话。
  “泡沫破裂的直接冲击会首先表现在金融机构的不良债权增加。”
  “房地产行业的资金链一旦断裂,相关的中小建商会成片倒下。”
  “大型企业看似稳固,但如果连锁反应扩散到出口和制造业,一样会引发大规模裁员。”
  “最终的压力会转嫁到家庭部门,失业和住房问题叠加,对消费信心打击极大。”
  平成时代初期,日本迎来了经济泡沫的大破裂。
  惠子的一切也如同泡沫般,在最绚烂多彩的时刻骤然爆裂。
  “啪次”一声。
  在时代悄无声息地发生巨变的同时,真理奈的人生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成为了妻子和母亲。尽管这里面没有一样是她所渴求的。
  真理奈的名字读作marina,自小就在一众名字为xx子的小女孩中独树一帜。一如她的名字一样,真理奈有着比当时的同龄人更洋派和奢侈的生活。她来自于一个财阀家庭,从小就读于私立女校,大学在欧洲留学归国后,很自然地在自己家的房地产公司里就职。
  然而尽管真理奈自认为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眼界和才识,公司里的要职仍属于她的哥哥和弟弟。
  真理奈在人事部里干着招聘的工作,实际上拥有决定权的依旧不是自己。她就是一个美丽端庄的花瓶,被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用来吸引那些涉世未深的大学生。
  工作没多久,父亲就给她安排了亲事。对象是门当户对的财阀公子哥,两家人的商业合作一向紧密,父亲希望能亲上加亲。
  “这算什么?我不是你们的人偶。”
  真理奈大吵大闹地反抗过,也试图向别的公司投递过简历,然而通通都以失败告终。在极度愤怒和绝望下,真理奈与一位有妇之夫的同行偷偷在一起,并怀了孕。选择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真理奈看上了他漂亮的皮囊以及还算温和的性子,最重要的是他是行内人,足够让父亲蒙羞。
  她高举着一把双刃剑,化身成狂人唐吉诃德,冲向无法战胜的强权,用穿透了自己的代价,刮伤了对方的皮毛。
  父亲果然勃然大怒,取消了原本的亲事。但为了挽回名声,他开始逼迫那个男人娶她。
  彼时正好是经济雪崩的开始,为了让自己的公司背靠大企业,男人抛弃了他的原配妻子与刚刚出生的孩子,转头便与真理奈结了婚。
  真理奈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至少这个人是她自己选的。
  如同认了命般,她与并不爱的男人结了婚,从此改名为桐生真理奈。登记结婚的几天后,她在高级的私立医院生下了她并不爱的孩子,取名为桐生悠人。
  真理奈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她麻木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床头花瓶里的日渐枯萎的花。
  花瓣摇摇欲坠,终于飘飘落下。
  坠落的时候,并没有声音。
  这便是惠子与真理奈的故事。
  世界上总有着诸多荒诞的故事。两个女人明明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世,理想和性格,却最终都走向了同一种命运叙事。她们或主动或被动地被关进一个名为“家庭”的狭小牢笼里。人性的孱弱使得她们无法将满腔的愤怒发泄在强者身上,所有的恨意流向了更弱的存在——她们的孩子。
  我和悠人便是在这种若有似无的恨意中长大的。
  第11章 trace.7
  “这些就是桐生惠子所有案卷的复印件了。”接待石田的是津田市警署的副署长。他一听说要调阅案件,很是热心地亲自在档案室里搜罗了一阵,不到一个小时就将文件复印好递到了石田面前。
  “真没想到桐生家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副署长叹了口气,用他的小萝卜手指挠了挠鼻子,“不过我觉得两个案子之间应该没有什么联系。当初的案子,桐生惠子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几乎没遇到什么困难就结案了。”
  石田诚挚地向他表示了感谢,并问:“当时的案件您还有印象吗?”
  “当然。我们这种小地方,十多年也碰不上一起性质如此恶劣的案子。”副署长撑大了眼睛,两只手比划着,动作颇为夸张,“她把人捅死了之后,又在伤口上补了好几刀,还在尸体上放火,连家都给点了。幸亏那所公寓是钢筋混凝土结构,防火性好,否则可得酿成大祸。”
  “她非常恨被害人吗?”石田伏下眼皮开始阅卷。
  “听说他们当时都要结婚了。但被害人出轨了。唉,无非就是男女那点感情纠纷。不过桐生惠子曾经遭受过背叛过,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被害人叫做佐藤大辉,是当地一家有名私塾(补习班)的教师。案发时两人已经同居了好几年,就住在车站附近的那栋公寓里。难怪桐生正一说他又重新装修了一遍才住进去。原来那个公寓里曾发生过火灾。
  石田的眼珠有规律地晃动,快速阅读了案卷上的文字。
  火灾发生的时间是下午六点钟。然而佐藤大辉的死亡时间却是下午一点左右。死因是喉咙被利器切开血液倒灌入气管引起的窒息身亡。在他死后,桐生惠子又用家里的刀在他的脖子上乱切一气,并点火焚烧了尸体和案发的榻榻米房间。
  火灾发生之时,桐生惠子并未逃跑,她似乎是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在火灾蔓延到隔壁之前自己报了警,并呆在了安全的地方等待警察的到来。
  真奇怪。石田皱起了眉头。桐生惠子有好几处行为并不合理。
  人在杀人后往往会经历震惊、慌乱、绝望甚至空虚等情绪,第一反应要么是逃跑,要么是掩盖罪行。然而桐生惠子杀了人之后反而越来越愤怒,甚至在几个小时后还要做出补刀和点火焚尸等行为。
  尤其是点火焚尸这一点实在奇怪。焚尸在刑事案件里通常是为了毁尸灭迹。可从桐生惠子的行为来看,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逃跑的意思,似乎也不想殃及别人,在火势蔓延之前她十分及时地报了警。
  如果只是泄愤,用刀难道不足够吗?非得放火?
  被当场抓住后,桐生惠子对罪行供认不讳,却对案发时间,案发过程含糊其辞,十分抵触坦白动机。
  案发后,警方通过走访调查发现,在案发当天,佐藤大辉将自己的学生带回了家中,试图进行猥亵。在逼问之下,桐生惠子才承认是因为男友出轨,她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因而做出了种种不理智的行为。
  最后,桐生惠子因故意杀人罪、毁坏尸体罪和放火罪被起诉,但因自首和认罪态度良好,被判处有期徒刑18年。然而她在入狱之前便已经是癌症四期的病人,入狱不到一年便去世了。
  整个案子就此尘埃落定。
  石田抬起头看向副署长,问:“案发的时候,桐生惠子的儿子在哪里?”
  “不太清楚啊。我当时没有经手这个案子。负责这起案子的石川君今天正好出去办事了,下午才能回来。”副署长苦恼地摸了摸额头。
  “没事,我可以等他。”石田客气地笑了下,“谢谢您。麻烦了。”
  副署长点点头,起身去忙自己的工作。石田则低下头继续看案卷。他翻了一页,在参考人听取书的表格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名字:桐生悠人。
  案发当日下午,桐生悠人一直待在公寓附近的小公园里玩游戏机,从外部目睹了案件发生的全过程。
  中午十二点左右,他看到佐藤大辉带了个女学生回公寓。十多分钟后桐生惠子回到公寓。不一会儿女学生从公寓里衣冠不整地跑了出来。之后公寓就再也无人出入。他因为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一直待到了下午六点左右,正当他准备要走的时候,看到公寓起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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