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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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雪飞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他什么时候这样在高处远远地俯视着他的师兄过?
  他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想……当他发现他要判的人里也有陈启风时,他便一直在逃避着这一点,只是时至今日,他们遥相对望,他再也没有办法按耐心头的忧苦。
  先开口的却是早已如魂魄离体般的陈启风。
  “杨仙使。”陈启风的声音听起来竟如死一般的空寂,相比杨雪飞的无所适从,他竟平静如一潭死水,似乎从大仇得报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也已随之终结,吐出的每一口气都让他疲惫至极,“……不必为难,你杀了我吧。”
  杨雪飞的眼眶红了,他紧紧地咬住了牙关,不让自己在这庄重森严的场合哭泣。
  他从来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架子,喜乐则笑,悲戚则泣,在陈启风面前犹是如此,这竟是他此生第一次对着师兄忍泣而不能言。
  “你……”他几乎强逼着自己从喉咙里把这个字挤出来,“你与浧九幽约战九仞壁时,可曾想过今日之事……?”
  他几乎是心怀侥幸地问道,却只听得下首传来一声沙哑的笑。
  “我自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拔出那柄剑意味着什么,师父什么都教过我……”陈启风低声道,“但我不在乎。全天下人死光了我都不在乎——”
  他近乎自暴自弃地说,他知道杨雪飞要问什么,只接着道:“——纵使万雷加身,我也不后悔,你不用再问——判吧。”
  杨雪飞终是安静地垂下泪来,他没有哭,神情也肃穆如玉像一般,只是柔软的泪水依旧沿着他的脸颊淌下,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道屋缝里射进来的光。
  他拽紧了自己的衣摆,手指不断地反复松开又握紧,过了许久方轻声道:“你为报私仇,祸延三界,也应一律处死——但终究——终究本心非恶,其情可悯……”
  “小师弟!”陈启风忽然厉声打断道。
  连谢秋石也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暗示地看了他一眼,让他不要自找麻烦。
  杨雪飞避开了那道视线,压抑着喉头的哽咽,低声道:“忘生门之事亦有雪飞无能之因,斩雪剑能被拔出亦是雪飞相助之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拭去颊边的泪水,轻声道:“师兄所做之事,雪飞亦有参与……师兄之死罪,便让雪飞一并承担,今判你我二人共同废尽修为,刺配崖岛,削寿一半,此生此世永断仙途……可好?”
  陈启风寂寂地闭上了嘴。
  他只觉呼吸不过来,一股辛辣的酸水一路从胃里灼上来,似乎要连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烂了。
  杨雪飞拿起玉玺,要盖在这最后一张令签之上,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骨节修长,触感熟悉,显然不来自他身后的谢秋石。
  杨雪飞想回头,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的身影虚环着他,在他的头顶发出了一声带着无奈的轻叹。
  “看来雪飞的律法学得还不好。”那人声音彬彬有礼,温润柔和,却沁凉入骨,“——且收了纸笔吧。”
  第52章 天威
  厅内倏然一静, 即便是一贯张牙舞爪的谢秋石,此时都没了动静。
  杨雪飞只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只琉璃瓶中,被硬生生地与眼前的世界隔开了。他不能动, 不能呼吸, 不能说话,一股陌生的力量将他从头到脚禁锢在椅子上。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他看到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付凌云露出了见了鬼般的表情,赵月仙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就连双目空洞的陈启风,脸上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除了他们几人并一众天兵外,其余宾客俘虏的身影都消失在了黑暗中——似乎没有人能看到他们, 大约是因为紫薇帝君没有准许他们看到自己的真容。
  秦灵彻一只手把玩着那枚尚且留有体温的玉玺, 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从杨雪飞身边走了出来。
  “陈启风。”帝君陛下开口竟先叫了堂下这罪人的名字, “你觉得这判得如何?”
  陈启风的双眼变得迷茫起来, 一股威压让他无法抬起头, 只得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地面。
  紫罗袍、九螭玺、俊目修眉、莲花清香。
  再没有第二个人的可能, 这便是传说中的——
  他不自觉间牙齿磕碰了起来,几乎听不清上首传来的声音,直到谢秋石笑盈盈地提醒他:“陛下问你判得如何,你怎么不说话?”
  陈启风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般清醒过来。
  “回禀陛下……”他仍低着头颤声道, “雪飞与罪民自幼一同长大,亲如兄弟, 又曾定过姻缘, 不免有所偏私……罪民甘愿伏诛,还请陛下莫要怪他。”
  杨雪飞想要摇头,又张口欲辩, 却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他几乎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帝君,秦灵彻却只是随手把玩着他的一缕头发,偏着头,安静地听着堂下的陈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二人感情甚笃,倒是令人感动。”秦灵彻过了许久才微微一笑,“既如此,你与那边二人一样,即日问斩,如何?”
  杨雪飞的眼泪倏地一下掉了下来,一颗颗滚落在地上。
  陈启风眼眶也红了,他叩首谢恩,俯首帖耳地任天兵将他押到一边。
  秦灵彻没再看他,只是勾了勾手指,部下会意,将旁边听候发落的付赵二人押至堂下。
  付凌云哪里还有先前候审时桀骜不驯的模样,抬头看向天帝陛下的双眼里,既有不甘又有哀求。
  秦灵彻一步步走下堂去,瞧着这位昔日爱将狼狈不堪的模样,不免发出一声轻叹。
  “凌云啊凌云……”他不无惋惜地问道,“何至于此?”
  付凌云倔强地咬住了嘴唇。
  秦灵彻拾起他身旁的一根令签,安静地看了会儿,又道:“这判的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雪飞终究心软,虽定了死罪,却不曾定下刑罚——这个怎么说?嗯?”
  杨雪飞坐在上首,只觉冷汗涔涔,帝君陛下分明如往常一般温文尔雅,不知为何,却让他感到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付凌云似乎也感到了这股冷意,他终于自被捕后头一次示弱。
  “……还请陛下念在罪臣往日功绩……”他颤声道,“赏臣一个痛快。”
  秦灵彻闻言,忍俊不禁。
  “——念起你的往日来,朕倒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转身虚点了点杨雪飞,无奈问道,“刚才论罪时,可忘了南槛偷梁换柱之事?欺君之罪,戕害无辜,怎么丝毫不曾提及?”
  杨雪飞一怔。
  他倒并不是忘了,只是觉得付凌云用自己替换赵月仙之事,实在难以与那些谋逆叛乱之举相提并论,更何况那时他自己也是心甘情愿。
  付凌云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竟然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睛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凌云当日偷梁换柱之时,本欲定下何罪?”秦灵彻笑问。
  一时间无人作答,付凌云的眼睛通红一片,这会儿却不再是愤怒,而是极深的恐惧。
  “不记得了?是万雷之刑。”一直抱着手臂站在后头的谢秋石忽然好整以暇地开口,甚至打了个哈欠,“我正好在隔壁,听得清楚。”
  他话音还未落,一旁的赵月仙忽然尖叫起来。
  “你倒是聪明。”秦灵彻点头道,“你二人既是同罪,便如凌云当日亲手所判,同赴那万雷之刑吧。”
  杨雪飞愕然抬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万雷之刑直贯魂魄,其酷烈程度远非寻常极刑可比,他难以相信如此斯文温柔、温润如玉的帝君陛下,会给这昔日的爱将定下如此惨无人道的惩罚。
  纵使那个“死”字是他亲手写下的,纵使付凌云多次想害他性命,他也未曾想过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付凌云的脸色先是涨红了,又渐渐变得如纸一样惨白。就在杨雪飞以为他说不出话的时候,威武一世的神威将军竟然挣扎着拽住了帝君的衣摆,泣而求道:“陛下!!陛下!!臣罪不至此啊……臣实罪不至此啊!!”
  秦灵彻低头睨着他,声音也渐渐地冷了下去:“你方才就说你并无悔意,现在看来,果真是个不知错的,竟仍还有侥幸之心。”
  付凌云倏地哑了口,他见秦灵彻背过身去,有抽身离去的意思,忙换了口径,苦苦哀求:“——陛下,臣真的知错,恳请陛下给臣悔过自新的机会,臣只是不懂事,错负了陛下的恩惠……只是臣心中也从未失了对陛下的敬重……陛下再原谅臣一次……臣一定,一定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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