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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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凡人动粗实在是太失身份,他早已折下一旁的柳枝, 将这人扒了衣服抽得满地乱爬了。
  “所以那残卷果然是你散布的。”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杨雪飞没有说话。
  付凌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高高地抬起手来, 却在与那双清澈又难过的明眸对视时停下了动作。
  “将军。”杨雪飞轻声道, “你只顾着审问雪飞, 雪飞却还没来得及问你——雪飞有何对不起你之处, 为什么你要置雪飞于死地?”
  神威将军的动作僵住了。
  “将军忘记了?”杨雪飞接着道,“雪飞原本也只是山野间粗生粗长的一介凡人,没见过世面,不通人情, 更没有本事……若不是将军引得鬼兵来犯,雪飞一辈子不过是将军足下的一粒尘土, 怎会给将军添麻烦?”
  付凌云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威胁叫阵没听过,巍峨的身躯却在此时堪堪后退了半步。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杨雪飞,我真是低估了你。”
  “陛下曾对我说过, 将军十五岁便能坐镇神威军,二十岁上已大破鬼道,百战百胜。”杨雪飞垂下眼睫,温声道,“将军这样一呼百应的天之骄子,竟对雪飞这条卑贱残命有所图谋——从一开始,便是将军高估了雪飞。”
  付凌云说一句,他便温言软语地噎一句回去,让这神威将军既无法开口,又无地自容。
  付凌云压抑地喘息着,过了良久,才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下:“——说了这么多,你到底用传音符叫我做什么?你想复仇?”
  他一字一顿地追问,却没有看向对方:“——你就不怕我真的一掌劈死了你?”
  “雪飞自然没有胆量跟将军计较往事。”杨雪飞不卑不亢地说,“斗胆请将军前来,自然也是有事相求。”
  “说。”
  “雪飞想请将军避开浧九幽魔君,送雪飞去瀛台山。”杨雪飞恳切地说,同时恭敬有礼地行了个礼,“师兄为斩雪剑剑伤所扰,时日无多。俗话讲十步之内有解药,想来只有到斩雪剑的诞生之地去,才能找到医治之法。”
  他越说,付凌云的脸色便越难看。
  神威将军无论如何都不明白,在这大战在即的紧要关头,眼前这人却要为情情爱爱深陷置身于乱局中——况且他也早已听过陈启风和蒋小姐订婚的传闻。
  “是不是陈启风躲在瀛台山?”他状似毫不在意地问道,神情极冷,“——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雪飞没有把握。”杨雪飞坚定地说,“但无论如何,总得一试。”
  这神情让付凌云极为不快,他忍不住又问:“救陈启风,比我们之间的仇怨更重要?你要为了他再次求我?”
  杨雪飞闻言竟然失笑。
  “你笑什么?”
  杨雪飞仍旧恭顺地低着头,却没有答话。
  “你笑什么?说!”付凌云烦躁不已,喝道。
  “将军,向你复仇从来就不重要。”杨雪飞轻轻地说,“你已经自己走上……嗯……”
  他的话没有说完,声音便消失在了嗓子里,然而这却比赤裸裸的挑衅更让付凌云面色如纸。
  他竟然从杨雪飞欲言又止的声音里听到了几分同情!
  他猛一□□在了身旁的冻土里,心头乱得几乎整理不出语言来,唯有一张嘴尚在维持体面地动作,声音也沙哑得如同互相摩擦的沙砾:“……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我和浧九幽是盟友,我绑了你,逼陈启风前来,将你们一同杀了,岂不是最好?或者我绑了你,向秦灵彻去投诚,你说呢?”
  “雪飞在师兄眼里已是无足轻重,更何况天帝陛下?”杨雪飞却只是满不在意地一笑,“……雪飞虽不懂事,却也有自知之明,在这许多人中,最需要雪飞活着的,恐怕只有付将军你了。”
  付凌云一愣。
  他缓缓地回过神来,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这个容貌姣好的小修士,然而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神威军会听命于付将军,叛离天庭,是因为自以为找到了免受雷劫之法吧。”杨雪飞耐心地解释道,“我查阅了史籍和仙名录,三界六道之间唯一一个从未受过雷劫之苦的,就是帝君陛下。”
  他见付凌云没有否认,便接着道:“水镜仙子雷劫在即,他怕自己扛不过去,便盗走了陛下的内丹,果真暂时化解了一难——付将军便是以此为饵,说动的神威军吧?”
  “是又如何?”付凌云森然反问。
  杨雪飞却笑道:“将军何苦再自欺欺人?独尊术的第一句话便是:‘此修行之法,非炼体成丹,乃系淬魂之术’……”
  “——天帝陛下从来就没有结过丹。”
  他说完便闭口不言,二人间除了郊外呼啸的疾风便再没有一点声响。
  付凌云脸色苍白,这正是他连日来焦躁成疾的病根。
  不仅仅是为了孽煞、军心或是消失的赵月仙,真正令他焦心的是:若这独尊术的事情是真的,那么——秦灵彻根本就没有受过伤!
  秦灵彻在骗他。
  秦灵彻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的反心,故意要将他一步步逼上绝路,然后再堂而皇之地斩他,让他生前一无所有、死后徒留骂名地灰飞烟灭!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目光在杨雪飞脸上聚焦的时候,才稍稍有了些神采。
  “那你呢?”他沉声问道,“你对我又有什么用?自信我会帮你?”
  杨雪飞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只是淡淡一笑。
  “独尊术还有后半卷。”他看着付凌云灰败的脸色,停顿了很长时间,足够让对方渐渐回过味来,“后面写的便是陛下能够不被孽煞所困、御极三千年而无人战胜的秘诀和修习心法。”
  付凌云掩饰得很好,但杨雪飞仍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雪飞在陛下内宅小住之时,将这本心诀从头到尾背了下来。”杨雪飞最终道,“若将军送雪飞到瀛台山去,雪飞每日给将军背两句……”
  “……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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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要掩人耳目,付凌云便没再骑他那匹标志性的踏雪驹,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施展仙术。
  他从集市上随意掠来了一匹黄马,将杨雪飞双手的铁锁与马缰绑在一起,仿佛杨雪飞同样是一头牲畜。
  杨雪飞却对他的态度视若无睹,一路静默不言,除了约定好的两句心法外,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他越这样蚌壳似的抿着嘴,付凌云越是不悦。然而,神威将军每每开口,总是说不了几个字便成了争吵——确切地说,是他单方面的泄愤。
  他反复质问杨雪飞,所背的心法是真是假?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何会让他看到?私自泄露,难道就不怕秦灵彻算账吗?是不是为了复仇临时编的?
  然而无论他如何逼问,杨雪飞既不动怒也不伤心,似乎也不在意他是不是信他。
  这样近乎冷漠的反应不免让付凌云想起过去,想起从九幽山到江南那一路上小修士时常露出的忧伤、思念,偶尔的笑意和十足的愁容——若那日他们从蝴蝶谷离开后没有回到天庭,这人是不是就没有机会爬上秦灵彻的床?没法给他使这许多绊子?他是不是也不用像如今这样走投无路地受他牵制?
  被这根麻绳拴住的人到底是谁?
  付凌云越想越是愤懑,他在夜深人静时走到溪边,抓住坚硬的卵石一颗颗捏碎了,直到虎口迸裂出血。
  不远处,杨雪飞在火堆旁安然入睡,身上还盖着他的披风。
  ——为什么这人还能睡着?
  付凌云将手里的碎石子一颗一颗地扔入水中,看着自己打出的一串串涟漪消散在水中。
  他突然没来由地想起刚回天庭那日,秦灵彻召见他的景象。
  在落英芳菲的水边,帝君陛下安静地闭着眼睛听他吹箫,他心中却惦念着天牢里的那些偷梁换柱之事,箫也吹得杂乱无章,频频出错。
  秦灵彻叫停了他,温声安抚,还问他是不是近日军务繁忙,叫他揽权之余莫要忘了修心。
  帝君陛下对他算得上是掏心掏肺、直抒胸臆。他不免也生出几分委屈,跪在御座前,如十五岁那年刚领受神威军时一般,向如君如父的陛下诉说起了自己的不甘。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谢秋石的坏话。
  “他只不过是一块顽石成精,你吃他的味儿做什么?”秦灵彻一边画着手里的扇面,一边笑道,“你自幼便跟着我,我岂会忘记是怎么一步步把你带起来的?难不成还能因为旁人而轻慢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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