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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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不敢暴露这非分之想,也不擅长和那些师兄一样撒娇卖乖,便仿着过去陈启风答话的样式说:“雪飞不该未看清供词便签字画押,险些误了陛下的大事。”
  秦灵彻闻言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雪飞隐约明白,这是他没说到点上,只道是自己说得不够。所幸他最擅长从自己身上找错误反省,忙接着道:“我也不该在画押之后擅自逃狱,又擅闯陛下的内宅,弄脏了屋里的陈设,还躲在桌下偷听——”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秦灵彻的眉间微微一收,立刻识趣地止住了话头,声音也轻了下去,“雪飞驽钝,还请陛下明示……”
  秦灵彻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终是无奈地笑了笑:“北槛未验明正身便行问罪,给你招致杀身之祸,逼得你铤而走险,这是我的过错。内宅送你也罢,何需为此道歉?”
  杨雪飞怔怔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妙目如同秘色釉般无中生水。
  秦灵彻忽然执起了他的手,只觉一阵暖意自皮肤相贴之处袭来,杨雪飞微微一颤。
  ——若不是知道眼前之人身份,他还以为他握住的是一双凡人的手。
  修道之人往往身体也会因修为而变化,付凌云的功法霸道刚猛,气息便如烈阳般炽热;陈启风则修为无常,双手一阵偏冷一阵偏热。
  然而天帝陛下的手放在他身上时,如十余年前弃他的父母、比邻的长兄、哭别的旧友一般,温热亲近,令杨雪飞不由自主地往这如同故乡般的热源贴去。
  秦灵彻自不介意他这小动物似出自本能的举动,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背,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雪飞既签了供状,为何又突然反悔?”
  罕有的温存被倏然打断,杨雪飞脑中空白了片刻,才想到答话。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将那日如何被浧九幽俘虏,如何以自身为质求付凌云相救,如何协助师兄与浧九幽决战……到如何察觉忘生门之仇始作俑者乃付、赵二人等事,一五一十地尽数讲了。
  说完他又忽然想起赵月仙之事,忙补充道:“陛下,若赵月仙果真乃一切主使,或许还要残害我……忘生门门人——还请陛下放我下凡——”
  “陈启风已为我所救。”秦灵彻忽然打断了他,看着他道,“有我看着,不会有事,你尽可放心。”
  杨雪飞蓦然失语,只觉自己在此人面前已无半点心事可言。
  “你可曾想过,赵月仙盗我内丹制造流言,又结交鬼界、滥杀无辜,是想做什么?”紫薇帝君无视了他的茫然,接着问道。
  此事杨雪飞亦有猜测,只是当着帝君陛下的面,他终是收敛了措辞,小声道:“恐是想在天三界之间搅动风云。”
  “一旦激起战事,又当如何?”秦灵彻不理会他的避讳,将事情挑明了道。
  杨雪飞隐约知道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越发地低了头:“……自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接着说,”秦灵彻道,“如何生灵涂炭?”
  杨雪飞面色缓缓地苍白了下去。
  他读过话本,听过评书,自然知道在灵君十戒镇压鬼道之前,十府兴风作浪的传闻;也知道若昔日之景重现,忘生门惨案将成为日日重演之事,自飞龙川始沿岸名川大山,都将如栖凤山般陷于烈火血污之中。
  秦灵彻看着他的神情,微微一笑,声音一如往常,手掌也依旧温暖。不知为何,杨雪飞却觉得周遭的空气突然冷了下去。
  “——既如此,你为何敢在阴结鬼界的供状上签字?”
  “我——”杨雪飞哆嗦了一下,只觉得心头发冷,下意识辩解,“我当时不知——”
  “神威军在逮捕你之时未曾宣读罪状?”秦灵彻问。
  杨雪飞讷讷摇头。
  “周瑛莘押你之时未曾昭示叛逆之罪?”秦灵彻又问。
  杨雪飞仍摇头。
  “既如此。”秦灵彻温声重复道,“你为何敢在阴结鬼界的供状上签字?”
  杨雪飞突然身体瘫软地从床榻上滑下去,跪坐在帝君陛下的面前,双手捉住了帝君的衣角,颤声道:“雪飞未曾思虑过多,只想着……只想着报恩一事……”
  他说着说着,心头竟也跟着羞愧万分起来,两眼间瞬间盈满了眼泪,一颗颗撒在了紫薇帝君的袍脚上。
  “只顾私欲而不顾公义,为了个人恩怨纵任苍生陷于水火。”秦灵彻垂目看着他,与他相握的那只手如今放在了他的肩头,轻飘飘没什么分量,却如巨山般压得杨雪飞抬不起头来,“——你说该当何罪?”
  杨雪飞几乎蜷缩成了他脚边的一个小点儿,靠着他的小腿哭花了脸。
  过了好一阵子才他下定了决心,颤声道:“……死罪。”
  第36章 约定
  杨雪飞也不知自己算是哭了多久, 也一时忘了御前失态亦是重罪,只觉按在肩膀上那只手终是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秦灵彻良久凝视着他,幽深的目光始终温和沉静。
  当那指腹停留在他的脸颊上, 轻轻拭去他腮边的泪水时, 杨雪飞颇为茫然地抬起了头。
  “你倒是分得清是非。”秦灵彻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你说,我该判你死罪吗?”
  杨雪飞不知他为何又有此一问,只是糊里糊涂地点着头。
  秦灵彻却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道:“你再想想?”
  饶是杨雪飞再糊涂,也意识到眼前之人似乎并没有杀自己的意思,理智回过笼来, 他小心翼翼地回视着帝君的目光:“帝君是想饶了我?”
  秦灵彻微笑颔首, 却又问道:“缘由?”
  “……雪飞虽罪孽深重,却实在是受人欺瞒, 一时糊涂。”杨雪飞支支吾吾, 他不习惯这样钻牛角尖地辩解, 好似是在为自己开脱一般, 无奈眼前之人似乎不得到答案就不会善罢甘休,“神威将军身居要职,却有通敌叛国之嫌,陛下仍给了他将功赎罪之机, 雪飞罪不至此,自然也当……也当……”
  秦灵彻又鼓励地问道:“也当如何?”
  “也当饶雪飞一命, 令雪飞将功补过。”杨雪飞艰难地说完了这段求饶的话, 只觉浑身刺挠般不自在,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帝君陛下,十根纤长的手指交错在一起, 放在跪得冰冷的膝头。
  “不无道理——”似乎过了一辈子那么久,秦灵彻才沉吟道,“刑当罪则威,不当罪则侮——我若只待你从严,却对付凌云从宽,难免会有徇情枉法之嫌。”
  杨雪飞闻言才敢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见帝君嘴上一本正经地说着律令时,眼角却带着戏谑的笑意,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出玩笑。
  他心中忐忑不安,那只手却重新牵起了他,扶他坐回了软榻上。
  “这房间你可喜欢?”秦灵彻话锋陡转,突然问道。
  杨雪飞未解其意,便诚心回答说:“陛下天宫巧思,都是我见过最好的东西。”
  “喜欢就住下。”秦灵彻道,“把身体养好,等我的旨意。”
  “旨意?”杨雪飞讶然。
  “等你的身体好了,此事也该瓜熟蒂落了。”秦灵彻淡淡一笑,“届时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情,我会命你去做。”
  杨雪飞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区区一介凡人之身,如何担当此等关乎三界太平的使命,却被对方打断了。
  秦灵彻却抬了抬手,没让他开口:“——你若做得让我满意了,自然按刚才说的,将功折罪,不再追究你的过错;若仍如前日这般畏首畏尾、反复无常,或有推搪之意,纵我宽恕你的死罪,刑杖加身亦不可免——听懂了?”
  杨雪飞听得心惊胆战,他当然不想挨刑杖,只得轻声细语地应了是,面上仍满是惴惴之色,搅在一起的手指转而拧起了膝头的布料,直到身旁的温度突然消失。
  秦灵彻又敲打了他几句,终于站起身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帝君陛下临行前也没忘了细细吩咐两个仙仆照料他的起居,又叮嘱他缺什么少什么须得直言相告,若伤来不及养好,难免会误了要事。
  杨雪飞哪里还敢在他吩咐的事情上逞能,只是连连点头。然而,当那带着佛韵莲香的温度真正要从他身边离去时,他仍忍不住往前追了一步。
  或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如师如长般地关怀过他,又或许是太久没有和一个他能确信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安静地坐在一起,他唐突地追出了门,却手足无措起来。
  “陛下,”杨雪飞下意识地唤了声,喊完才发现自己并没想好该说什么话,“我……”
  秦灵彻止住脚步,回眼看他,此时杨雪飞在屋中,紫薇帝君在阶下抬头相望,眉目间却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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