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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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仅仅过了三年,便已是物是人非。
  杨雪飞本就聪明异常,过目不忘——兰溪渡渡口前停着的那两艘乌篷船,仍与三年前无异,只是摇橹的船家家里又添了两个人丁,此刻正在船板上摇摇晃晃的追逐打闹;溪边的酒肆改了个名字,从同福家改成了顺福家,大约是请人算过了字,老板却还是原先那个,只是衣服从纻罗换成了麻布;挑夫吆喝着从石板路上走过,小兰溪左侧的瓦盖房从十二间变作了十三间……
  他双目空空地看着故人故景,眼眸中恍惚间又浮现出当年陈启风的模样。
  彼时无常剑正当意气风发,和几个新认识的年轻人在画舫中击节而歌,而他一路小跑,来来回回地,从酒肆买酒到船上,又从船上搀扶着喝得烂醉的修士上岸。
  有人指着他对陈启风说,这小厮不仅生得漂亮,脸蛋滑嫩,腿脚也是利索。
  陈启风开玩笑道,我们忘生门从来不藏私,我们学什么,雪飞就是学什么。
  又问他,是不是,雪飞?
  杨雪飞微红着脸点头,接着就被醉眼朦胧的大师兄拖到了怀里。
  陈启风本就英俊,靠近他时一双上挑的眼睛深沉而情意脉脉。杨雪飞被看得迷迷糊糊的,又觉在旁人面前这般亲密有些害羞,便下意识想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
  陈启风却强硬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的袖子从眼前拉开,一只手放在他白生生的脸上,轻轻抚摸着他滚烫的脸颊。
  他只觉大师兄的目光炽热得令人发烫,手足无措之际,又听得大师兄头也不抬地对那些友人说:“有一点你们说得不对——这个宝贝疙瘩可不是什么小厮。”
  众人立刻起哄起来,杨雪飞更是耳朵根都红透了。
  “那是什么?”
  “对呀,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大师兄俯下身,和他小声的咬着耳朵,想要的答案不言而喻,“——我们是什么?雪飞?”
  起哄声越来越大,杨雪飞更是手足无措。
  他自幼就被养在深山里,深居简出,连见人说话的次数都甚少,与这许多同龄人相交更是此生头一回,何况被这样子胡闹?
  他几乎声如蚊蝇地应道:“……是……是师兄弟。”
  他说得极轻,但修仙之人自然耳聪目明,乱七八糟地嚷道:“师兄弟?什么师兄弟?嗯?没见过这样的师兄弟啊。”
  杨雪飞脸涨红了,师兄又扳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躲,他只能如鹌鹑一般,偎依在师兄肩头的衣褶里。
  陈启风却又强硬地扳起他的肩膀,不知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朋友的起哄,好像今日非要从他这儿得到个心仪的答案似的。
  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睛背着光的时候看起来竟有几分认真,寻常杨雪飞只在练剑时能从师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他一时间只痴痴看着。
  “做道侣好不好?”师兄忽然郑重地问他。
  杨雪飞僵住了,他怔忪地眨着眼睛,手指都深深地陷进了师兄的衣袍中,扯都扯不开。
  师兄没法与他十指相扣,只好用手掌包住了他瘦削的手背,黑如点漆的双眸再次紧紧地注视着他,平静的目光中似乎隐藏着无限的热烈。
  陈启风再次问道:“做道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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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的景象如幻梦般在眼前消散。
  杨雪飞倒是庆幸自己熟识此地,他带着忘生门众人在路边的面摊找了个地方落脚,陪着小二将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待众师兄一一动筷了,他又拿起一碗去哄依旧痴痴傻傻的齐石俊吃。
  齐石俊的精神一会儿好一会儿差,有时候把他当成仆从呼来喝去,有时候把他当成陈启风,哀求哭嚎着抓着他的手臂求救,有时候能认出他来,便朝他甩脸子,拿热汤往他身上泼,要让他滚。
  杨雪飞温声好言劝了几次,便也知道了症结所在。正好到了市镇,他索性买了条纱巾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见了齐石俊也不说话,只是拿筷子挑起面条,在卤子里滚了一圈,喂到老人家的嘴边。
  齐石俊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舌头如牲畜般呼哧呼哧地搅弄着口中的面条,汤水和唾液不断从嘴边涌出。
  杨雪飞心知这是口舌曾被鬼兵打烂之故,于是一边端着面碗小心守着,一边仔细耐心地用手帕擦拭老人的嘴角,时刻提防着他因噎食出事。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曾经气魄威严的前辈狼吞虎咽,一双愁目中逐渐又涌起了湿意,似乎总有水露要落下来,但他始终未曾涕泣。
  “仙姑……仙姑啊,”他再一次替老人拭去污物时,齐石俊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仙姑……你见过我们启风没有啊?”
  “他……他是个青年后生,个子比你高一个头,长得特别俊——”
  杨雪飞猛地抿住了嘴唇,手掌也跟着颤抖起来。
  “——我不要走远,启风要来找我的,”齐石俊褶皱密布的眼角却倒是先落下泪来,“……仙姑啊,你见过启风没有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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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面纱
  齐石俊发病要磋磨人,忘生门众弟子自也不肯靠近,他吐一口,杨雪飞喂一口,喂完了又接着吐,秽物遍地,一碗面吃得众人胃口尽失。
  当日浧九幽攻打忘生门,打出的旗号便是杀人劫亲,一行人被掳后,又只杨雪飞所受刑求最少,众弟子难免如齐石俊一般对他心生怨念——只是他们到底没疯,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情,但要说与这个“万恶之源”的小师弟亲近,却也实在做不出来。
  杨雪飞低眉顺眼地收拾完残局,有给面摊的老板陪了不是,老板见他年轻秀美,又楚楚可怜,倒也没给他脸色看。
  给他脸色的另有其人。
  早些时日,天涯盟已得知忘生门遭难之事,一进城门,便有修士接他们进了天涯盟的善堂,准备秉明盟主后,再另行安置接待。
  十几人连日受刑奔波,早已行尸走肉般精疲力竭,此番总算有了张软榻睡,也有了热水可以洁净身体。天涯盟出手阔绰地派了两个童仆伺候他们,接过了杨雪飞手里伙计,杨雪飞也总算有了一隅厢室可以歇息。
  童仆替杨雪飞烧好了热水,他甚至没有力气爬到浴桶里,本就是一路强撑,此时倦意尽数袭来,他手脚虚软地连衣衫都难以解开,更别提持续作痛的双足。
  他脚踝的咬伤处虽在付凌云帮助下总算没有继续发烂,但毒性始终无法根除,脚腕处肿得如戴着一对铜环一般,一路上又时常毒发,一会儿寒意遍体,一会儿灼热难耐,全赖神威将军以霸道刚猛的仙力强行压制,他才勉强苟活至今。
  付凌云虽一路盯着他们,露面的次数倒是不多。神威将军人如其名,往来云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每每他毒发时,付凌云都能如提前预料到一般赶来,助他运功调息,他已十分感激。
  杨雪飞靠在浴桶旁坐了会,忽然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他知道来人是谁,并不抗拒,只是微觉惊讶,轻声问道:“将军,雪飞今日未曾毒发——”
  他们也有几天未见,付凌云沉默不言,只是双臂穿过他的双胁,半拎着把他抱起来,如打量一只鸟儿般提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算着日子快了,我早一些来。”神威将军声音低哑,说话间,也不管他还穿着单薄的外袍,就把他整个人放进了浴桶中,“——再发愣,水要凉了。”
  杨雪飞讷讷应是,热水一下漫过脖颈,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全身皮肤好像都被烫绷紧了,眼眶瞬间被蒸得发红。
  “怎么了,委屈?”付凌云以为他要哭,偏过头,挑眉看着他。
  杨雪飞失笑,接着抿紧了嘴唇,摇了摇头。
  付凌云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
  小修士的嘴唇生得不俗,肉峰圆润模糊,唇谷隐约柔和,即便笑起来好似也永远笑不畅快。
  这远不如那些明艳动人的大美人儿——那些人的嘴唇都是亮丽上翘的,明放锐利,笑起来如尖尖的新月一般弯起,玩笑旁人的时候更是如此……
  付凌云摇头,忽然觉得这对嘴唇有些刺眼,他一把按住杨雪飞的头,将半张脸压入水中——这下水面上就只剩下了一对惊惶无措的眼睛。
  这个动作实在出其不意,杨雪飞猛地呛起了水,扶着筒壁难耐地咳嗽起来,这下那双雾雨蒙蒙的眼睛里总算是落泪了。
  “将……将军……”杨雪飞自知没有求饶的资格,只一句句含含糊糊地喊道,“将军……咳……将军……”
  付凌云拧紧了眉头,终于他松了手,转过身取下木架上一张毛巾,兜头丢在杨雪飞脸上:“脸太脏了,好好擦擦。”
  杨雪飞低下头。
  他没有问话,也没有怨言,只是沾湿了帕子,仔细擦了遍脸上不存在的污渍。
  付凌云背过身,不看他清洗,听着背后淅淅沥沥的水声眉头紧缩,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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