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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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落下来,飘在他白色的衣摆上,他没有看。他一块一块地擦,把左边那块擦干净了,又擦右边那块。
  擦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他低着头,看着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看着木板后面那两个小小的土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生涩,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阿爹。”他叫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阿娘。”
  没有人应他。风吹过来,吹得枯草沙沙响,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吹得那两块木板晃了晃。
  他的眼前似乎又开始浮现了一些东西。
  阿爹站在院子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阿娘抱着他坐在枣树底下,给他唱着那首几乎所有母亲都会给孩子唱的童谣:“小竹梳,滑溜溜,娘给孩儿梳个头。”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的,慢慢的,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爹把他举过头顶,让他看树上的枣子。他伸手去够,够不着,阿爹就踮起脚,把他举得更高。
  他摘到一颗青的,塞进嘴里,酸得眼睛眯起来。阿爹笑了,把他放下来,亲了亲他的脸。
  以及,阿娘把那只瘦巴巴的猫接过去,放在桌上,又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腿上。阿爹给他擦膝盖上的血,阿娘亲他的脸,小猫在桌上喵喵叫。
  阿爹用性命为他拼出了一条逃生的路。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趴在地上,还往前爬,还想去够那扇门。
  阿娘冲进去了。她抱住他,往外跑。跑到门口,阿爹还趴在那里,已经不动了。阿娘抱着他跨过阿爹的身体,跑出去。那些人追上来了。
  最后是阿娘的那一声:“阿娘的忱忱……一定要活下去……要长大啊……”
  云别尘走马观花一般地重新回忆了一遍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关于他们的回忆。
  一滴泪从云别尘眼角滑落。
  他没有擦,任由它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头顶传来温暖的温度。一只手落在他的发顶,掌心温热,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
  云别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云祈站在他旁边,银发垂在肩后,脸上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眼睛很亮,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的手放在云别尘头上,慢慢地抚着。
  他看着面前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声音很轻,很温柔:“你们倾尽所有去爱着的孩子,如你们所期盼的那样,好好地活着,有平安地长大。九泉之下,你们可以放心了。”
  他低下头,看着云别尘,嘴角弯了一下。“小云儿是我的徒弟,更是我从小带大的孩子。我云祈保证,只要我还在,那么,我会拼尽全力护住他,带着你们那份一起。”
  他直起身,把手从云别尘头上移开,拿起腰间的酒坛,晃了晃,坛子里还有酒,琥珀色的,在光里晃。
  他倾斜酒坛,酒液缓缓倒出来,落在两块木板前面,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珍重。”他说。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云祈,眼眶还红着,眼睫上挂着一点水光。“师父……”
  云祈低头看着他,笑了:“我们小云儿哭鼻子了,是不是要师父带你去吃辣子鸡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哄小孩子。
  云别尘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云祈微微躬身,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不哭,师父在呢。”
  他握住云别尘的手腕,把他拉起来。
  云祈转身往前走。云别尘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云祈停下来,背对着那两个土堆,挥了挥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诸事已平,二位泉下安好,勿以为念。”
  他继续往前走。云别尘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夕阳从两个土堆后面照过来,直直地照着那两道白色的身影。
  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铺在地上,铺在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上,铺在那两个小小的土堆上。
  像是谢遮和余清把他们最珍爱的孩子,托付给了前面那个人。他们在看着他们远去。
  此时回京的路上,队伍走得很慢。
  晏临渊骑马走在最前面,玄色常服,头发束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没有坐马车,从西境出来就一直骑在马上,没有换过。
  晏临泽跟在他后面,落后一步,也骑在马上,也穿着常服,头发束着,脸上也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晏临泽转头向后看去。晏临安的
  棺椁被抬着,紧紧地跟在两位哥哥身后。
  黑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棺盖盖得严严实实,里面躺着的人安安静静的,不会动,不会笑,不会叫“二哥”了。
  晏临泽看了很久,才转回头。
  晏临渊没有回头。他坐在马上,背脊挺得很直,目视前方。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往后飘。他伸出手,按在胸口。
  那里放着一样东西,小小的,硬硬的,是一块玉佩。温润细腻,边缘刻着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字。
  安。是晏楚死后,从他手里掉出来的。他捡起来了,收在怀里。
  是那块,被晏楚夺走的,属于晏临安的玉佩。
  队伍进了京城。晏临渊因为是皇帝,提前回了皇宫。晏临安的棺椁缓缓被抬进京城。晏临泽一路护送着。
  百姓站在街道两边,看着那队人马,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椁,看着骑在马上那个面无表情的人。
  有人小声问:“那是谁啊?”
  有人答:“南安王。病逝了。”
  又有人问:“病逝?怎么没听说?”
  那人压低声音:“听说是旧疾,在西境突然发作的。陛下亲自护送回来的。”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说:“南安王可是个好王爷啊。当初还没有去封地,便减了封地的赋税,修过河堤。怎么就病逝了呢。”
  百姓可惜:“南安王甚至还未及冠。唉,就这么走了,真的是天意弄人啊。”
  圣旨是第二日发的。
  南安王晏临安,仁德宽厚,爱民如子,追封安亲王,以亲王礼下葬。陛下辍朝三日,素服哀悼。
  随后陛下又下了一道旨意,大赦天下。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连日赶工,把那些罪轻的、年老的、有病的,该放的放,该减的减。
  林泽轩连着几天没睡,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的笔没停过。
  宋承烨路过督察院的时候,看见里面灯还亮着,走进去,看见林泽轩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没批完的卷宗。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林泽轩没醒。
  京城里的百姓听说了大赦的事,有人说是陛下仁慈,有人说是为南安王积德。总之,这位善良的王爷,最后救了一批人。
  乾安殿里,晏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月白色的,温润细腻,中间那个“安”字刻得很深,指腹能陷进去。
  他攥着那块玉佩,攥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在书案的抽屉里,和那根枯黄的草编小梳子放在一起。
  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第161章 大婚
  大赦天下的旨意颁下,京城的烟火气渐渐浓了。
  刑狱清减,街巷安宁,往日里紧绷的人心都松快了几分。
  百姓只当陛下是念着南安王的恩德,又或是仁心大发,纷纷称颂圣明。
  林泽轩依旧埋首卷宗,没有了仗打的宋承烨时常来督察院烦他,弄得林泽轩一个文臣,都忍不住对他动手了。
  转眼便是一载。
  这一年里,朝堂安稳,边境无虞,陛下勤政,百姓安乐,本该是再顺遂不过的光景。
  可谁也没料到,开春刚至,一道圣旨骤然传遍景国上下,惊得举国哗然。
  陛下要大婚了。
  这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初闻消息时,街头巷尾的百姓还在议论纷纷,猜想着是哪家名门闺秀能入主中宫。
  可紧接着,圣旨后半句一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成婚的主人公,并非陛下迎娶皇后,而是……天师大人云别尘,迎娶当今陛下!
  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不娶妻,反嫁人,下嫁司天监,做天师夫人。
  消息炸开的那一刻,整个景国都像是被惊雷劈中了。
  街头卖货的小贩忘了吆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砸在桌上,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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