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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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绾茵下葬后不久,谢止蘅便从原来的住处,搬去了玄陵山最偏僻的泠雪境。
  宿云汀跟着他搬过去,看着他将那间冷冰冰的石室,当成了自己新的洞府,在里面闭关。
  石室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再无他物。
  宿云汀本以为,他会就这么一直枯坐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然而,在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谢止蘅却破天荒地,走出了石室。
  他来到石室外的空地上,召出长剑,却并非练剑,而是一下一下地,挖掘着冻得坚硬的土地。
  宿云汀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谢止蘅从芥子囊中,取出了一株小小的、还带着泥土的树苗。
  那是一株兰花树的树苗,宿云汀一眼就认了出来。
  谢止蘅将树苗种进了他亲手挖开的土坑里,又给它浇了水,甚至还效仿凡间的花匠,给它培了土。
  从那天起,照料这棵小小的兰花树,便成了谢止蘅每日必做之事。
  他查阅了无数典籍,学习如何在这苦寒之地养活一株娇贵的兰树。他用灵泉浇灌,用温和的灵石布下聚灵阵。
  然而,事与愿违。
  这泠雪境,终究不是兰花该待的地方。
  那株兰树被寒风与冰雪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始终长得孱弱不堪,叶片永远带着一层病态的蜡黄,从未有过舒展的模样。
  它不肯长高,也不肯开花,就那么奄奄一息地,挣扎在生死边缘。
  谢止蘅试了许多方法,都无济于事。
  终于,在入冬后的一场暴雪里,那棵被他悉心照料了一年多的兰花树,还是彻底枯死了。干枯的枝丫,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只无力祈求的手。
  那晚,谢止蘅在枯树前整整一夜。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将他的墨发染白,他却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宿云汀就陪着他站了一夜。
  他想,谢止蘅心里那最后一簇小小的火苗,大概也随着这棵树的枯萎,彻底熄灭了。
  第二日,天光乍破。
  谢止蘅没有再看那棵枯树一眼。他拔出剑,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将那棵枯树连根斩断,化为齑粉,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便回了石室,再也没有出来。
  从此,泠雪境里,再也没有兰树。
  只有一座冰冷的石室,和一个比冰雪更冷的人。
  又是一年春,玄陵山迎来了新一批的入门弟子。
  宗门里难得地热闹了几天,只是这份热闹,与终年冰封的泠雪境没有半点关系。
  宿云汀在谢止蘅身边待得快要发霉了。他看着谢止蘅日复一日地在石室里打坐,修炼,整个人就像一块石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这天夜里,宿云汀正趴在石桌上打瞌睡,一直静坐的谢止蘅却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召出了裁雪剑。
  宿云汀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有情况?
  他连忙跟了上去。
  只见谢止蘅一言不发地出了泠雪境,一路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演武场。
  宿云汀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算算日子,这几天,似乎又到了谢绾茵的祭日。
  难怪他会反常。
  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谢止蘅站在场地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狂躁的暗流。
  下一刻——
  剑光如匹练,撕裂夜空。狂暴的剑气纵横交错,将坚硬的青石地面割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周遭的巨石、树木,在他毫无保留的剑势下,纷纷化为齑粉。
  他没有使用任何招式,只是在纯粹地、疯狂地发泄。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懒洋洋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清晰地压过了刺耳的剑风。
  第60章 浮生梦(十一)
  “这位师兄剑耍的不错嘛!”
  谢止蘅的动作猛地一顿, 狂暴的剑气戛然而止。
  他霍然转身,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演武场入口的廊柱下, 不知何时, 倚着一个红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 一身红衣烈烈如火,在这清冷月色下, 显得格外灼目。他身形颀长, 姿态闲散, 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笑吟吟地望着场中的他。
  谢止蘅的眉头瞬间蹙起,眼中翻涌的戾气化为实质的寒意。
  “你是何人?”
  那红衣少年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 反而笑了起来。他自廊柱的阴影中走出,一步步踏入了月光清辉里, 衣袂随夜风微拂, 宛如一团跳跃的火焰。
  “弟子宿云汀,今日刚拜入山门。”他嘴角一扬, 笑容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谢止蘅不是很想与外人说话, 只冷冷搬出一条连自己都未曾遵守的门规:“门规有令, 凡入夜, 弟子不得私自外出。”
  “哦?竟还有这等规矩?”
  “师兄恕罪, 我初来乍到委实不知。不过……师兄不也独自在此处么?”
  “莫非这规矩, 是专管我们新来的不成……”
  这人实在聒噪。
  谢止蘅想让他闭嘴。念头一起, 他便动了。
  因着他有留手,那人又实力不俗, 两人你来我往,在月下过了数十招。
  没想到最后演变成,他被宿云汀带下了山。
  或许是今夜的月色太沉,或许是压抑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又或许,是眼前这人身上那股鲜活又不知死活的劲头,让他死寂的心湖,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波澜。
  山下的城镇,恰逢流萤,虽不比元夕灯节那般盛大,却也依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宿云汀像是回了水的鱼,瞬间就融入了这片烟火人间。他一会儿看看这边捏糖人的摊子,一会儿又凑到那边卖面具的铺子前,兴致勃勃,满眼都是新奇。
  谢止蘅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他看着宿云汀那鲜活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刺眼,又……无法移开视线。
  “师兄,快来!”
  宿云汀在不远处的一个花灯摊前,朝他用力地挥着手。
  谢止蘅皱着眉,还是走了过去。
  只见宿云汀手里,正提着一盏做得活灵活现的兔子灯。那兔子还是白色的,眼睛还是红色的,与多年前自己送人那盏,几乎一模一样。
  他提着那盏兔子灯,在谢止蘅面前晃了晃,灯火映得他眼眸明亮,脸上笑容灿烂。
  恍惚间,眼前这个红衣少年的身影,竟与记忆中那个穿着红色小袄、抱着兔子灯对他甜甜一笑的小小身影,缓缓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听见那人说:“师兄别客气,挑一个喜欢的。”
  谢止蘅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一盏莲花灯。
  花灯做得极为雅致,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簇拥着中间一点暖黄的烛光,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润而宁静的光晕。
  也许是被这光晕晃了眼睛,意识也不太清醒,等他再回神时,已经是头脑发热,戴上了灵犀戒,还被拉着去了时雨楼。
  诗雨楼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不知是什么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
  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临窗的位置。宿云汀熟稔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壶最好的桃花酿。
  谢止蘅在他对面坐下,将那盏莲花灯,小心地放在了桌角。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过这样充满凡俗气息的地方了。周围的喧闹,食物的香气,人们的欢声笑语,都让他觉得陌生而遥远。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烦躁。
  他听见自己问:“与你有约的朋友呢?”
  “朋友?”宿云汀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然是师兄你咯。”
  “……”
  “师兄尝尝这个,”宿云汀将酒杯推到他面前,“此地的桃花酿,入口绵甜,后劲却带着一丝清冽,最是醉人心脾。就当……是我的赔罪酒?”
  谢止蘅看着杯里清冽的酒液,沉默了片刻,还是端了起来,与他隔空轻碰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带来一阵陌生的灼热感。
  宿云汀见他喝下,眼睛更亮了。
  他似乎是个天生的话痨,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他一会儿讲自己在家乡的趣事,一会儿又抱怨玄陵山伙食太差,一会儿又开始点评刚才那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谢止蘅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酒碗,喝上一口。
  这人的声音,像窗外热闹的烟火,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鲜活,硬生生地挤进了他冰封多年的死寂的世界里。
  为什么会没拒绝呢?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陪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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