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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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止蘅用手帕擦完手后,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住宿云汀的手,指尖的微凉透过布料传来。“为何又改了主意?”
  宿云汀眼睫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这些不过是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幻影,即便我们查出真凶是谁,又能如何?逝者已矣,恩怨早已成灰。我等不过是此间过客,何必去沾惹一捧前尘的烦恼。”
  这番话说得通透,谢止蘅便没再多言,只是牵着他的手紧了紧。
  宿云汀偏过头露出个笑,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再者,我对我这位新过门的‘娘子’更感兴趣。昨夜未尽兴,回去补上如何?”
  他语调轻佻,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谢止蘅淡淡瞥了他一眼:“荣幸之至。”
  宿云汀扬了扬眉,“哄你的。”不待谢止蘅反应,他扬声唤外边的人进来。
  厅门再次被推开,管家当先而入,神色比方才镇定了些,只是眼中的悲伤依旧浓得化不开。这一次,他手里还恭敬地端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匣子雕工古朴,上了年头,锁扣处泛着铜光。
  “小姐,姑爷,”管家走到两人面前,将匣子高高举过头顶,“这是老爷留给您的。许久之前老爷便吩咐过老奴,若是哪天他不幸去了,便将此物……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第43章 喜丧(五)
  谢止蘅接过管家捧着的匣子, “有劳了。”
  那管家眼眶泛红,闻言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小姐说得哪里话, 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 总盼着您能有个好归宿。谁曾想老爷他……唉, 一眨眼的功夫,小姐竟已是他人妇。您也莫要太过伤心, 如今有姑爷在, 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了依靠。”
  宿云汀视线在那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上稍作停顿, 随口一提:“这安息香气味醇厚,只是闻久了, 不免令人昏沉。不知岳父大人在世时,可有什么偏爱的香品?”
  他一开口,立在谢止蘅身侧的老管家便躬身回道:“回姑爷, 老爷平日里其实不好熏香。”
  宿云汀淡声道:“哦?我倒以为,像岳父这般风雅之人, 必有此好。”
  他语速不疾不徐地追问, “你方才说,岳父是旧疾复发而亡。不知是何等顽疾, 竟发作得如此迅猛?可曾请了先生诊治?”
  管家额角渗出细汗, 回道:“自然是寻遍了名医, 但都看不好, 最后还是小姐去庙里求得神仙才有了法子。不过更多的……老奴实在不清楚。”
  宿云汀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再追问, 转而对谢止蘅温声道:“岳父的后事, 我们为人子女,自当尽心。”
  谢止蘅适时地握拳抵在唇边, 压着嗓子轻咳了两声,宿云汀见状,自然地伸出手,扶住谢止蘅的臂膀,语气中透着关切:“此地阴寒,你的身子又素来娇弱,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我先扶你回房歇息,这里的事,便都交给管家处置吧。”
  谢止蘅顺从地由他扶着,两人并肩离开。
  管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
  回到那间依旧处处透着违和喜气的新房,门扉一关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两人沉默对坐,目光一同落在那只被谢止蘅带回来的紫檀木匣上。
  匣子上的锁扣精巧,呈梅花状,并非寻常钥匙可开。
  谢止蘅摩挲着锁扣:“林老爷将匣子交给我,钥匙定然也在我‘身上’。”
  宿云汀接口道:“你如今是‘林小姐’,女儿家的钥匙,多半藏于贴身之物,或是……首饰之中。”
  两人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曾见到半分钥匙的影子。
  宿云汀环视一周,目光定格在妆台上。他起身走过去,从琳琅的首饰中拈起一支点翠嵌珠的簪子,簪尾尖锐,泛着冷光。
  回到桌边,他将簪尾小心地探入锁孔,微微转动,凝神倾听着内里的机簧变化。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应声而开。
  谢止蘅抬眸看他:“我竟不知你还有这功夫。”
  宿云汀轻笑一声,将簪子放回桌上,他闲闲道:“算不得什么本事。年少顽劣,我总爱逃课去搜罗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家父不胜其烦,便将东西尽数锁入他书房的密匣,那匣子设有禁制,外力打不开,摔也摔不烂,只能用他随身携带的钥匙开。
  夜里我不死心偷偷去找,正好撞上一个大盗以为那密匣里是好东西在那撬匣子,我当即便拜师学艺了,一来二去便对这些机巧之物多了几分心得。”
  匣中并无想象中的琳琅珠宝,仅有一沓码放整齐的地契与房契。宿云汀翻了翻,发觉底下另有乾坤。
  他指尖在匣底探寻片刻,摸到一处微凸的机关,轻轻一按,又是一声“咔哒”轻响,暗格弹开,里边是一张泛黄的药方和一封信。
  宿云汀先取出了信纸,一目十行扫过,果真是封提前很久就立下的遗嘱。
  林氏万贯家财,名下所有商铺田产,尽数归于其独女“林识菀”名下,待其及笄之后,便可全权掌管。
  “林识菀……”宿云汀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抬眸看向谢止蘅。这正是他如今所用的身份,一个体弱多病且养在深闺的富商之女。
  谢止蘅则拿起了那张药方。
  方子上的药材大多是些常见的安神之物,如茯苓、远志、酸枣仁等,并无出奇之处。然而,在方子的末尾,却有一味他闻所未闻的药材,笔迹也与其他药材名略有不同,墨色更新,显然是后来添上的。
  “寂化生?”宿云汀蹙眉沉思,“从未听过有此药材。”
  “或许只是此地的俗称。”谢止蘅道,但他眼中也同样划过一丝疑虑。
  “能与万贯家财和遗嘱放在一处的,绝非凡物。”宿云汀将药方折好,小心收起。
  他唤来一名负责新房起居的侍女,温声询问:“你可曾听过或见过这种药材?”
  那侍女茫然地摇了摇头:“回姑爷,奴婢从未听过。您若要寻药,或许可以问问膳房采买的刘嬷嬷。”
  宿云汀又问了几个下人,皆是一问三不知。
  “看来,从下人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寂化生……”宿云汀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寂,静也,灭也。化,变也,融也。生,存也,命也。这三字合一……莫不是寂灭后化而为生的意思?”
  谢止蘅颔首,眸色深沉:“方才在灵堂外,我观此地风水布局,总觉得有些怪异,不似寻常富户求财纳福的宅邸。”
  “白日里不好四处走动,到了夜间再去看看吧。”
  *
  子时刚过,夜色墨黑,万籁俱寂。
  几个负责守夜的家丁早已是哈欠连天,头颅一点一点地,在昏昏欲睡间挣扎。
  “呼——”
  忽然间,一阵强劲的阴风毫无征兆地撞开了灵堂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满堂烛火瞬间被尽数吹灭,灵堂内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黑暗中,一个胆小的侍女尖叫出生。
  瞬间,灵堂内所有人都被惊醒。恐惧将他们淹没,一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牙齿都在打战。
  “是……是老爷!是老爷的魂魄回来了!”有人带着哭腔颤声说道。
  “胡说什么!”管家厉声呵斥道,“都待在原地,不许乱动!”
  他强作镇定地安抚住众人,独自一人摸索着走向门口。门外,月色清冷如水,长廊空空荡荡,只有一阵阴冷的夜风卷起地上的纸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并无其他异动。
  管家心头稍定,转身让众人赶紧将蜡烛重新点燃。
  恰在此时,一道清瘦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
  是宿云汀。
  他清冷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惊魂未定的脸,淡淡开口:“方才是什么动静?”
  管家连忙上前,躬身回道:“回姑爷,无事,只是几个小丫头手脚毛躁,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罢了。”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宿云汀身后,状似关切地补充道,“夜深露重,小姐一人在房中,恐会害怕……您怎么不在房里陪着?”
  宿云汀的目光掠过他惊魂未定的脸,又看了看大开的门扉和满地狼藉的纸钱,不置可否。
  “夜里用茶多了些,出来走走。管家还是先管好这里吧,莫要惊扰了岳父的安宁。”
  而此刻的“林小姐”本人,根本就不在房中。
  谢止蘅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藏青劲装,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林府的亭台楼阁之间。他几乎将整座宅邸都探查了一遍,越是探查,脸色便越是凝重。
  这府邸表面看来与寻常富户无异,但几处山石楼阁的布置,却暗合某种阵法。
  厚重的乌云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将最后一点月光也吞噬殆尽。天地间一片昏沉,廊下悬挂的白灯笼在风中明明暗暗地摇曳,将他清俊而冷肃的侧脸映照得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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