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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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尔万非常清楚自己那些若有若无的性格缺陷。
  凉薄,偏执,极端,自我中心,认知异常,抗拒改变和“痛苦”,只想要躲在自己的舒适圈里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战类型。逃类型。僵类型。讨好类型。心理学上的4f反应,其实所有的防御反应都在他身上轮番出现,他应该能够和谐地调用他们,可事实上,他们在他出现是也似乎都只是卑劣的消极特性。
  但就算是这样、就算始终卑劣消极,可这一切的所有,都是被他接纳了的、刺痛着自己的“我”。
  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他。
  而除了他自己以外,也没有任何人会去肯定他。
  所以他从来只改变那些让自己痛苦的东西,从来不在意那些尖锐到底会伤害到哪些人——
  只有自己会这样爱自己,只有自己能做到这样肯定自己,所以他当然要全部做到。
  努力地感知自己的感受,避开自己讨厌或者厌恶的东西,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身处自己喜欢的环境。
  努力养好自己,知道进食重要,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吃饭,睡眠重要,所以自制力总是用在打断自己的状态上。
  努力纠正那些让自己痛苦的事情,每次忍不住想要自我伤害的时候都要及时纠正,我做得已经很好了、我一直都知道。
  他过高的道德感似乎总是用在强迫自己身上,但实际上完全没有必要。
  如果你总是那么擅长宽恕其他存在、看到他们的痛苦的话,为什么不能同样宽恕自己、直面自己的所有过去呢?
  西尔万对自己的接纳,是从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这么努力地把自己好好养到了现在的那一刻开始的。
  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已经那样努力的尝试着去爱自己了。
  他清楚自己很多的性格都不算“好”,但他从来不纠正,丢不下的东西就暂时不丢下,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需要否定的。
  那些“不好”的特质,也保护着他好好成长到了今天、也是无数个爱着他的存在小心翼翼为他披上的铠甲。
  当他愿意舍弃的时候那就舍弃,他不愿意那就继续与他们共生。
  西尔万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直面自己,他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自己的痛苦——
  无数个过去的他构成了现在的他,那些都是西尔万、是青蘅、是“我”。
  而即使现在这样不堪的自己,也已经是千千万万次自我拯救与被拯救之后的结果。
  他怎么舍得那样苛责自己?
  这就是西尔万挣扎扭曲的自救。
  但这似乎是艾利安做不到的事情。
  艾利安没有办法直视已经破破烂烂的自己,他对自我的厌恶已经远远胜过了爱。
  所以只能试图从外界寻找依靠又或者参考,寻找一个像西尔万这样和他过程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坚定地自爱着的存在,作为那个映射着自己所有正面期待的锚点。
  西尔万是他的锚点,他的支配者,他的避风港,是他所有安全的庇佑之处。
  这是西尔万自愿的主动的,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能够过分清醒地明白……这只是一种创伤性迷恋,理想化移情。
  对于虫族来说,是和爱已经无限接近的东西。
  但到底不是爱。
  艾利安无法向他证明,因为他也清楚自己生病了……就和少年爱上长者一样,谁也没办法证明我对你的依赖不是因为依赖、不是因为对强者的敬仰、不是因为对长者自然而然地被吸引。
  更没有办法保证在这个过程中我不会因为巨大的地位差、心智层面的巨大差异而受到伤害。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能如此笃定。
  西尔万似乎也在担心着……担心着后者因为失控而发生,也担心着前者——他的爱毕竟确实是从疾病中生长而出。
  无法笃定这份爱能够永恒,甚至也没办法确定这份爱是否只是“病”的一种表现。
  他明明应该是可以接受这个理由的,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这样推开我。
  真正的、本虫的意愿。
  我应该拥有这个,我应该表达这个……或者说,我起码应该是拥有让阁下听到我声音的能力和权力。
  我愿意跪在他的脚下,但是是“我愿意”——西尔万一直都在说的,拒绝的权力,表达的权力。
  你首先是你自己,是你主动交付了主动权,而非我自然拥有、占有。
  平等……以及,“我”的想法。
  他终于有了这样的想法。
  又似乎是,终于惊醒。
  第160章 为何
  “我不想离开你,只要你还没有厌弃我,我就永远不会想要离开你身边。我愿意、我希望这样的生活一直继续下去。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我对你就是这样的感情。”
  艾利安只是这样说,苍白的重复的,但又确确实实是他唯一能说出来的话。
  把全部的三颗心脏剖开也只是这一句,我想在你身边,我渴望着你的光辉一直照在我的身上。
  你就当我一无所有,把你的恩赐当做唯一求生的希望好了——可能事实也确实如此。
  “无论说什么都好,畸形的感情,依赖,因为心理生病了所以把所有东西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在这一刻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如果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我的想法也不会发生改变。”
  所以都是没有区别的,我的想法就只是这样的,就只是在意你、唯一的你——仅此而已。
  “但这是错误的。”西尔万如此笃定地重复,“你生病了,我在治疗你。”
  好像这份爱意也同样是疾病的一部分。
  他浅浅地吸了一口气,为对方脸上若隐若现的虫纹而近乎悚然,忍不住想要抬手去摸一摸对方的脸:
  “好了,先平静下来,先不要说了,你需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惊恐,失控,哪怕他预先设想过这个场景,西尔万也是真的不希望艾利安真的只因为这一场谈话而一夕回到解放前、所有治疗进度清空。
  “不,怎么就这样……”艾利安却第一次避开了他主动的触碰——他不愿意再顺着对方的意思避重就轻、去谈一些似乎更安全的话题了,病灶不去揭开治疗只是任由它埋在最深处发酵只会酿成苦果。
  “所以你觉得我的病好了,就不会继续依赖你了?”雌虫总是轻柔优雅的声音里带着轻颤,“……我的病好了,我们的关系就完全不应该存在了?”
  你甚至要主动推动这个在你眼中理所当然的未来的到来。
  多么可怕的事情,你说不会舍弃我,但是其实你已经在做了。
  我难道真的可以“拒绝”吗?
  他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像是流着血,这一句话的语气明明并不重,可却又振聋发聩。
  ——他不接受。
  不接受西尔万的安抚,不接受这样的……将错就错。
  不可以将就。
  西尔万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还是收了回来。
  无论如何,他已经说服了自己,决定既然做下,那此后所有的想法只围绕这个既定的决定进行。
  “或者会,或者不会,我总要做好准备,不能任由你在梦中沉迷。”
  可艾利安不接受这样的说服:“这不是梦,我很清楚。我们建立的联系和梦与真实也根本没有关系。”
  “……这一切都是短暂的。空中楼阁一样的。”
  看着对方的过度激动,担忧之余,西尔万的心中一点点蔓延出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柔软的无奈,
  “建立在你生病的基础上的东西,一旦你的病情痊愈,就会全数崩塌。”
  明明甚至比过去还要温和的言语神情,但这个时候,他的过度耐心与温柔竟然也像是某种笃定的嘲讽,高高在上的傲慢。
  艾利安第一次在他身上读到这种令自己胸口泛起细细密密刺痛的感觉。
  将过去建立的关系视作治疗,把自己当作锚点支撑那个破碎的雌虫,然后在对方终于得以被补全的时候斩断。
  ……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补全对方的一部分。
  你要硬生生把已经成为我自己一部分的“你”的存在剥离出去吗?
  这不是抛弃,这是凌迟。
  不是“谁也不会是谁的无法失去”……我是真的无法失去你。
  “不。如果你一定要说的话,我的精神海几乎已经治疗好了,精神状态并不受它影响,现在几乎就是我的正常状态,而我依旧没有对这个关系表达过任何抗拒——这难道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虫纹浮现又淡去,艾利安的眼眶一点点泛起红、比刚才落泪时的更为艳丽也更为痛苦,他笃定地说,“你不愿意承认。”
  本来意为自己已经可以接受这个事实的西尔万想要说什么,却在注意到对方眼尾的红时卡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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