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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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管用什么样的原因去解释,已经既定的现实就是他没办法接受艾利安怀着这样的思想来面对他——
  更复杂点说,他不是愤怒与艾利安对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是愤怒于艾利安产生这样的想法的这个事实。
  重点不是对自己,而是主体。他不希望艾利安会变成这样的、完全扭曲的状态。
  所以或者可以换一个方向,艾利安也许是在担心自己无法偿还西尔万在他身上付出的所有。
  哪怕西尔万一直都认为自己在对方身上研究出来的东西就已经完全足够交换自己的付出了,但这并不妨碍艾利安怀着完全相反的想法。
  ……以及,试图用这种方式,找到那个可以让自己继续留在西尔万身边的价值。
  大概吧。
  实际上等到言语出口之后西尔万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刺痛了对方。
  本来应该是解释、是希望可以减轻对方心中的负担,但说出来的时候就自然变成了尖锐的言语。
  自我防御式的,甚至都不愿意接受自己对对方确实存在的特殊性,不愿意去背负一个这样沉重的存在,所以自认为理所当然地否定。
  完全本能的、甚至连他自己都难以阻止的攻击性。
  他会被反复困在一个自己明明早就已经得到了答案的问题里——好像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一点自己。
  即使在短短半天之内他就已经得到了答案就已经放下,再一次想起、再一次面对相似的场景,他依旧会得到第一次做出的那个错误答案,然后以同样的逻辑去拒绝去攻击去保护自己。
  没办法抵抗的、根深蒂固,有如难以治愈的顽疾的“不信任”。
  也可能是“不快乐”。只是不快乐而已。
  可他这一次没有说对不起。
  做错了的是他。但是他不想道歉了。
  对于过去忍耐着艾利安的敏感的他来说,这应该是公平的,是吗?
  艾利安的沉默很短暂。其实应该是确实是被刺痛了的。
  来自西尔万的关心或者伤害或者更细微细小像是齿隙间的沙砾一样微小却又无法忽视的东西最后会落在他的心中变成一条细长的荆棘,在面对西尔万又或者想起西尔万时猝不及防地扎他一下。
  是痛的,尖锐又隐秘得他想要蜷缩起身子保护好自己最柔软的地方。但又是确确实实的、实际到甚至会让他反过来产生某种安全感稳定感的痛。
  你是确实存在的。你是伤害着我的。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已经做好了被你伤害的准备。
  艾利安其实有些欲言又止,但有些早就已经知道答案的话果然还是不要现在就问出来,西尔万其实不需要否定也不需要肯定,在这种时候,他只需要某个存在接受他的一切。
  所以最后也只是说:“……您应当继续自我下去。”
  其实也不必考虑他可能会有的心理负担。
  艾利安没有想过西尔万“应该”对自己有什么样的感情,他的期待和“应该”、“理所应当”是不一样,他甚至不会去强求。
  他确实会因为觉得“亏欠”而沉郁,在很早以前也想过自己应当要报答西尔万。
  但这一切都应该是以西尔万为中心的,如果西尔万会因为他的想法和行为反过来感到负担的话……那他所做、所想的一切都会是错误。
  甚至更多的、他得到的那个“优待”——虽然似乎非常短暂——但是如果西尔万对此感到厌烦的话,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
  明明药师一直讨厌、厌恶着自己习惯性的照顾……难道照顾的对象变成了自己的东西,他对这种行为本身的抗拒就会完全消失吗?
  那毕竟只是一块缓冲区而已。
  厌恶的食物经过精心的调味之后,似乎勉强可以入口。但这并不会改变本身对那种食物的排斥。
  这总不可能是脱敏疗法中的一环。
  ——并不知道过去在面前的青年身上发生过的事情、而且他自己对自己施加的残忍的艾利安只是如此想着。
  他对西尔万的温柔偶尔会是西尔万自己难以理解的程度,连爱自己的行为都只是笨拙地学习着的青年实在难以接受世界上居然有这样天生就懂得爱的奇迹。
  ……他确确实实应该是个奇迹啊。
  同样也不知道艾利安的想法,西尔万并不认为自己不够自我,他明明一直都太过自以为是,连这样的感情都可以辜负:
  “这本来就已经是我自我的表现了。艾利安,我考虑的是你的病,而不是你。这两者之间有着非常大的差别。”
  一切特殊的前提都只是“病虫”。
  这个时候西尔万反倒不对他的想法感到意外——
  艾利安确实需要一个锚点,把自己的所有选择交付给他去做,让破碎了自我的壳找到某种支撑,于是西尔万和他便成了这样扭曲的关系。
  但也正因为他因为选择了这个坚定的锚点……所以反倒更不希望这个锚点因为自己出现改变。
  就像西尔万不需要艾利安做出那些“为了自己好”的考虑一样。
  艾利安也不需要西尔万“为了自己”做出任何能令他变好的改变。
  你去做的事情只能是因为你自己想,不能是因为其他存在让你去做。
  你要自我。要绝对的、独一无二地自我。
  他向往他高高在上如明月,自然也不会奢望明月独照。
  恨明月……恨明月,不再高悬。
  艾利安不奢求自己成为那个例外。
  ……他甚至要这样反复肯定自己“不例外”的身份,才能感到安全。锚点稳固的安全。对方依旧坚定依旧美丽的安全。
  怎么怎么能成为明月的五点。
  哪怕他认定了自己已经属于西尔万。
  或者一开始就是矛盾的,希望自己是特殊的,也希望他能够始终稳固如一。
  摇摆不定之后很快发现其实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选择,于是对那个选择坚定到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程度。
  坚定到了能把自己也当成祭品当成牺牲物的程度。
  是的,如果不能成为被偏爱的那样,那能拥有那么一束始终如一的辉光也是好的。
  所以这样的行为意义到底在哪里?西尔万感到了困惑。
  “……那也很好。阁下,不必对我刻意强调这一点,我一直都清楚。”我难道不是您的东西吗?这样的疑问被咽下。
  艾利安如此道,心中的隐痛和满足一起漫上来,他口中的腥甜如此熟悉,居然也能听出几分苦涩和甘美,确实是血液才会有的味道,“只要是您的想法就好。”
  只要是您“自己”的想法就好。
  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依旧明澈,依旧如亘古不变的月光。
  艾利安几乎恍惚。映在这样一双如梦眼瞳里的自己也应该是个幻梦。
  所以最开始,在没有西尔万也没有受伤的“开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明明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好好地活下去而已,却为什么会变成如此艰难的事情。
  艾利安确实想要被支配,想要有什么存在能够分担自己身上的重担,想要自己疲惫时有一个可以安睡的怀抱。
  但这只是偶尔的动摇、在疲惫时脆弱时偶尔生出的一点妄念,历经过那么多风浪的虫总有那么一刻想要一个避风港。
  并不等于他就真的会随随便便将自己的一生交付在一个并不可信的虫族身上——甚至,他是对自我异常坚持的类型才对。
  如果不是自己足够坚定,他怎么可能成为如今的少将、又怎么可能被佩勒格林选中成为下一代的黑曜种天枢裔?
  没有哪个天枢裔会是只能攀附其他虫而生的存在,哪怕是菟丝子也有着绞杀寄主的能力,艾利安确实存在一定的性格缺陷,但这种缺陷从来不是软弱无我。
  短暂而漫长的半生中,他竟从来没有败给过那个瞬间。
  ……他只在在面对西尔万时,主动放大了这种特质而已。
  经历了那样的痛苦之后连过去的自己都几乎被完全打碎,可这不是又反过来说明了那些还没有被打碎的东西是何等坚固吗?
  他的自我支离破碎,看过去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的自己都如镜中看花水中看月,却仍然用痛苦、用自卑自弃包裹着自己的核——
  那就像一枚珠核,即使磨损着自己硌痛了自己、在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划出一道道的伤痛,但无法舍弃,一旦舍弃便是全盘崩溃。
  所以他充满警惕又随波逐流,他抗拒抵触却又俯首称臣。
  因为他警惕着所有雄虫恐惧着伤害却又自知从来无能为力。
  因为他不想服从任何一只雄虫却又想要成为西尔万的乖孩子。
  抗拒是真的,渴望也是真的。
  这些矛盾的混淆的扭曲的畸形的东西,就是他仅剩的自我,是他鱼死网破的胜利*。
  所以自我折磨、想要保护自己最后实现的却是否定,过去总结出来的用来保护自己的规律与现实相悖,反复告诉自己不要相信,最后的结果依旧是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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