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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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见苑是出了名的“卷王”,五十岁正是拼搏向上的年纪,几乎每天都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人。
  身体素质和精神面貌还比她们这些年轻人好。
  周末基本都是待在实验室和办公室里的,很少会出现在办公室找不到她人的情况。
  言错也没听说她出差或者开会什么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正好钱盈接完水回到工位上,言错问她:“导师去哪了?”
  “刚刚有个学生找她。”
  钱盈也偏头看了过去,看着紧闭的门,小声惊叹道:“我靠,我就说感觉今天哪里怪怪的,感觉缺了什么似的。”
  “原来是最不可能少的人少了啊。”
  “……”
  而“最不可能少的人”此时已经登上了飞往南部某城市的飞机。
  晚上九点,李见苑推开了甯樾茶庄的大门。
  老板白甯正蹲在一旁逗着水箱里的金鱼,眼皮都没抬,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谁。
  “上层雅间,她已经等了你一会儿了。”
  “你直接上去吧。”
  白甯放下手里的芦苇,站起身:“我最后再帮你俩一次啊。”
  “过了今晚,你们两个该散就散,该合就合。”
  “两个一把岁数的人了,别折腾彼此了。”白甯拍了拍李见苑的肩膀,“也别折腾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归
  白甯的恋人早年在南部做茶叶生意,她去世后,白甯拿着所有的积蓄, 辞了工作,在恋人的故土开了这座茶庄。
  开业十多年来, 上层雅间只接待过一位客人。
  李见苑成了进入这间茶室的第二位客人。
  茶室内部以温润实木为基底,有着独特的质感与观赏性, 四周的墙面挂着民族银饰与扎染布料。走进其间, 便自动与外界划开了距离。
  上层雅间的观景阳台是全茶庄视野最好的,可以将远处的湖泊尽收眼底。
  年爻坐在藤椅上喝茶。
  李见苑停在原地。
  她不想走过去,只想远远地看着年爻的背影, 把此刻的静谧留住。
  “她为什么……要约我?”
  “她说,想找个人陪她一起喝茶。”
  想找个人陪她喝茶,却偏偏找了李见苑。
  “过来吧。”
  年爻把茶碗搁在石板台上,一声清脆的响声, 弹断了李见苑心里的一根弦。
  从门前到观景阳台的距离不长, 但李见苑恍惚觉得自己走了二十多年。
  来到年爻身旁时, 已经身心俱疲了。
  “坐。”
  李见苑坐在了石板台另一边的藤椅上。
  她此刻与年爻相隔的距离, 只隔着一块短短的石板台。
  海城与江州之间,隔着多少块这样的石板台呢?
  海城与京州之间, 隔着多少块这样的石板台呢?
  “为什么?”
  明明亲口说了“就此别过”, 又为什么还要约她见面?
  就像笃定了她一定会来一样……
  但她确实来了。
  无法拒绝。
  年爻没看她, 只是继续盯着观景台外的湖光。
  “这种时候, 想找人陪我喝一点,但是不知道找谁。”
  “只有你, 最合适。”
  李见苑的嘴角抬起一丝勉强而礼貌的笑意。
  “你觉得,我的身份, 合适吗?”
  年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手将另一碗茶推到她的手边。
  “喝茶。”
  “谢谢。”
  李见苑没再继续纠结“身份是否合适”这个问题,而是顺着年爻的话继续说:“我陪你喝一点,那你想和我聊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年爻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膝上,有节奏地敲打着。
  “你知道的,我不太会和别人聊天。”
  平日里和学生,同事之间的插科打诨,都是她后天练成的一套社交技能,应付一两句还可以,真到了这种谈心深交的时候,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何况对方还是年爻。
  年爻抿唇笑了一下,表示理解。
  看到笑容的那一刻,李见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的变了。
  若是以前的年爻,听了这话估计已经开始笑话她,然后张罗着要教自己怎么和别人聊天;而眼前的年爻,岁月碾灭了她身上曾经的张扬,让她变得更稳重,更内敛了。
  李见苑对于这种变化,说不上是喜还是忧。
  “二十多年没见了,我也应该问问你的情况。”年爻端起茶碗,“你为什么会去京州?”
  年爻说完这句话后,将心里的一些东西再次压了下去。
  “工作原因。博士毕业后,京州有个不错的研究所给我发了offer,我就去了。”
  “后来干了几年,觉得无聊,就到京大任教了,一直干到现在。”
  “想着以后不会回到江州了,就把……房子卖了。”
  李见苑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敢回。
  存放着她和年爻回忆的旧地,她怎么敢回去呢?
  年爻喝了口茶——
  难怪。
  难怪自己当年回去,没有找到她。
  “我的事业,就不如你那么成功了。”年爻淡淡开口道:“离开你之后,我再也没跳过舞了。”
  李见苑心里一颤。
  她不知年爻为什么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诉说这件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年爻是多么热爱舞蹈事业。
  “我当时就跟我爸说:你不让我去跳舞,我就死给你看。”
  她还记得年爻曾经和她说过的话。
  年爻继续说道:“第一年是因为怀孕了,第二年产后恢复不好,就又耽搁了,第三年行业整顿,我找不到复出的机会……第四年,我就彻底放弃了。”
  李见苑下意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水,将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删删改改,反复斟酌——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很需要一个孩子。”
  与其说她需要一个孩子,不如说是年蛰需要一个孩子。
  她嫁给言文琮后,年蛰的下一轮算盘就开始打响了——
  “爻爻,你和言文琮之间,需要一个孩子。”
  那时的年爻对父亲的话感到震惊,但一想到是年蛰说出口的,她又觉得很合理。
  她嘲讽道:“怎么生?我和言文琮都不睡一张床上。”
  “……你可以去国外做试管。现在这种技术,已经很发达了。”
  年爻闻言,心里滋生出一阵寒意:“我知道您为什么想让我生孩子……我生的不是孩子,是您的继承人,对吧?”
  “你自己也不甘心有恒落到言文琮的手里,你想让我的孩子,去抢那个位置,对吗?”
  面对女儿的发问,年蛰不再说话。
  “反正,你迟早都要生一个孩子。趁你年轻,产后恢复得更快,你还能继续你的舞蹈事业。”
  “……一定要生,没商量了,是吧?”
  年蛰点了点头。
  年爻不愿意再次想起那段回忆。
  她被当作生育工具,被当作商业工具。
  李见苑见她没有继续说了,便看了她一眼。
  年爻怀孕,言错出生。这两个时间点,白甯都告诉过她。
  她那个时候太年轻了——被爱人背叛,断崖式分手后的伤口还未愈合,就听到年爻怀孕的消息,这种强烈的痛楚被催化为了愤怒与自嘲,到最后逼着自己麻木,逼着自己接受。
  她还记得言错出生那天,白甯给她打电话的时侯。
  自己刚刚结束了两个通宵的实验,走出实验室时,眼前都是一片昏花。
  感觉自己要猝死了,偏偏手机振个不停。
  李见苑接起——
  “年爻生了,是个女儿。”
  “……我该说句恭喜吗?”她那个时候脑子很昏,比情绪先反扑上来的,是身体上的倦意。
  她握着电话,坐在了实验室门外的走廊上。
  “我替你看了,挺可爱的一小孩……我问年爻,我能不能当孩子干妈……”
  她没听清楚白甯后面的话,因为她已经累得睡着了。
  就坐在走廊上,靠着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话因为没电已经关机了,外面的天也黑了下去。但她脑海中还依稀记得白甯跟她说的事情。
  她那个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关我什么事。
  她可不想给前女友的孩子当干妈。
  当年的李见苑是不甘与苦涩的,而今再听年爻提取那段往事的李见苑是痛心与惘然的。
  她仍记得年爻在剧院时向自己投来的惊鸿一瞥,仍记得月光下年爻起舞的身影,仍记得年爻赤足在客厅拉着她的手转圈的样子……
  但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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