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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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她听见耳侧传来“簌簌”声响,是手机操作的提示音,应该是夏慕言在做什么。程溪没转头看,听着这声觉得耳熟,安静回忆片刻。
  程溪想起来了,是相册删除照片的操作音。
  持续不断。
  突然,不知夏慕言误点了什么,有对话声音从其手机里冒出来——
  【唔,有点过曝了,可以往回收一点吗?】
  程溪听见夏慕言的声音。
  【哦。这样呢?】
  回应的声音让程溪心跳一滞。
  是展初桐的。
  【再回来点。】
  【现在呢?】
  【再一点。】
  【……啧。这样我岂不是也入镜……夏慕言。】语气一波三折,少女意识到自己上当。
  【嗯?】
  【你拍什么呢。】
  【拍花呀。】
  【你别对着我……啧!夏慕言你在偷笑吗?】
  【没有哦。】很少听见夏慕言那样清冷性子的人,会用这种憋不住笑意的声线回话。
  【没有哦?我都看到你在笑……你别搞了夏慕言!】
  【为什么不让拍?很好看啊。】
  【要拍这么久吗?集齐九宫格发朋友圈?】
  【我能发吗?】
  【不能!】
  【那我就不发了。】
  【不发你拍来干嘛?】
  【自己留着看呀。】
  【不是你角度挑这么久还没决定好吗?你目前为止拍几张了?】
  【一张都没有。】
  【……】
  【因为我在录视频。】
  程溪听得一笑,鼻腔却酸涩起来,她咬着牙,没回头看夏慕言。
  她听见身边夏慕言的呼吸声变得微弱,迟缓,许久,不知按到什么,对话重播一遍。
  【这样我岂不是也入镜……夏慕言。】
  【夏慕言你在偷笑吗?】
  【你别搞了夏慕言!】
  又播一遍。
  【夏慕言。】
  【夏慕言?】
  【夏慕言!】
  又播一遍。
  夏慕言想按删除键的,可眼前模糊,手指不听使唤,总摁错,摁到播放键。
  于是,破碎的旧日阳光,扎得看视频的人眼睛生疼。
  嬉笑打闹,你一言我一语。
  身着家居服的少女羞赧地躲藏,笨拙得甚至拿那朵糖画玫瑰试图遮着脸。
  可在镜头视角看来,却会呈现一瞬错觉。
  好像是少女红着脸,将自己与花,都献给镜头后的人。
  看完。要删除。却又播放一遍。
  重温旧事,不知多少次。
  夏慕言眼前模糊得彻底,画面因水雾扭曲,再也看不清那少女和那朵花。
  终于,按到了删除键。
  视频消失在眼前。
  车内静了。
  夏慕言放下手机。
  万物皆静默了。
  第64章 辞行
  辞行:辞行
  又是一年南市盛夏,城西边陲平静如故。
  老街又搬进了新住户,赤着脚丫在石板路上奔跑的小女孩举着纸风车嘻嘻哈哈,没瞧见不远处拎着手提箱缓缓行来的身影。
  于是,小孩“哎哟”一声撞上两条修长的腿,没反摔在地,因为被对方轻轻把着背扶住了。
  小孩顺着人家长腿仰头,看到张生面孔,是个样貌很像电视剧里的大明星的好看姐姐。
  身形高挑的女生着一件质感垂坠的亚麻色衬衫,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和腕骨,黑色阔腿长裤随风晃动。
  极度简约、近乎禁欲的装束,将她与老街格格不入的气质衬托到极致,沉静疏离,让小女孩看得傻眼。
  “没事吧?”她问。
  小女孩呆呆摇头。微沉的声线,让孩子想起某种很贵的香水,妈妈总舍不得用的,好像叫,雪松。
  “那就好。玩去吧。”她轻轻一推。
  小女孩这才吧嗒吧嗒跑远,没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只是那没见过的姐姐注意已不在这边,正往身边那处封门一年的院落深处看。
  孤伶伶的身影,在盛夏日光下,竟显出几分落拓。
  一年了。
  展初桐望着院中那株老梧桐,想,一年时间说长,老街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可要说短,院檐又积了层厚厚的灰。
  收回视线,她掏出大姑邮寄来的院门钥匙,正欲开锁,忽听背后一声惊诧的:
  “阿桐?”
  展初桐指尖一顿。
  她回头,看到面熟的妇人惊喜地望着她笑。
  是芳姨。
  *
  一杯热茶温了往事,重新坐进久违的小院,芳姨有点感慨。
  她看见展初桐正撇去茶沫,动作算不得熟练,却也不生疏,估计一年来没怎么沏茶,但少年时代的习惯,不至于就这么忘却。
  曾经那个眉眼间总带不耐与桀骜的少女,如今长大了,轮廓骨骼清俊,身形依旧劲瘦,却不因旧时的莽撞习性,而因良好生活习惯塑造出一种柔韧淡雅的气质。
  让芳姨依稀想起曾在阿桐身边见过的,某个女孩。
  芳姨忍不住说:“都说南非国风热情,怎么把你性子养得这么凉?更像去了南极。”
  展初桐闻言一怔,嘴角提了提,没答话,又将芳姨喝空的茶杯续满。
  “这次是咱俩有缘才能遇上,”芳姨继续道,“我也搬出这里很久了。”
  展初桐这才开口:“芳姨最近在忙什么?”
  “六六病情又严重些,我带着她到处求医问药,最近才稳定下来。”
  “六六现在怎么样?”
  “暂时没事了。北港那边有家很厉害的医院主动提出收容,我带着她最近在那附近租房住。我这次回来,是想找个可靠的人,把茶园的管理工作交接一下。”
  阿嬷去世那年,茶园的管理基本都是芳姨替展初桐代劳,算是劳务出资,展初桐就让芳姨做了合伙人。
  “茶园的事,多亏芳姨了。”展初桐客套。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俩算合伙,我也是为自己干活。”芳姨笑着应,见展初桐依旧神色淡薄,便叹了口气。
  一封微黄的信封,自芳姨手边,推到展初桐面前。
  展初桐目光依旧沉静,在信封上瞥了眼,再悠悠看回芳姨,等待解答。
  芳姨思忖许久,才神色复杂地说:
  “本来早该给你的。你阿嬷刚走时,我被茶园和六六分心,又怕你二次受刺激,准备等你情绪稳定些再给你的。结果,你突然就消失了,别说我了,后来问过你大姑和表姐,都说联系不上你。”
  “抱歉。”
  “臭丫头。”
  展初桐提了提嘴角,又是一声没什么诚意的,“抱歉。”接着才问那封信,“这是什么?”
  “……”芳姨犹豫许久,才说,“按我的说法,这是阿嬷留给你的‘遗书’。按你阿嬷的说法,这叫‘辞行书’。”
  闻言,展初桐眸光几不可查一凝,视线落于信封上时,又是毫无情绪流动的模样,漆黑的眼像结了层冰。
  她只问:“阿嬷不是不会写字吗。”
  “嗯。”芳姨说,“你阿嬷给我口述,字是我写的。”
  展初桐没动,没去拆那封信。
  芳姨提起已逝故人,有些唏嘘,有些坐不静,身体轻轻晃起来,像是要甩掉泪意:
  “别看你阿嬷没什么文化,但她可好学了。”
  “我知道。”展初桐清楚。芳姨刚搬来这里时,阿嬷时不时就去向这位时髦的外来人请教,再回来跟她激动地分享。
  “那阿桐知道,阿嬷偷偷跟我请教过很多次教育的事吗?”
  “……”
  展初桐眨眨眼,表情显出几分茫然,这她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芳姨这才娓娓道来:
  “你父母刚走那些日子,她特别紧张你,却因这份紧张,跟你的关系有些僵硬。她就来请教我。”
  这个阶段,展初桐有印象。因为痛失爱女,阿嬷只剩阿桐这么一个家人,于是格外小心,事事都要阿桐报备,稍晚点稍疏忽点,就闹得很凶。那段时间,展初桐本就因父母离世而消沉,还要被动承受阿嬷窒息的爱,状态更差。
  “我就跟你阿嬷说啊,你这是把本该给女儿的爱,也一并塞给阿桐了。阿桐还那么小,哪承受得住两份爱?她问我,那我该怎么办,我忍住可以吗?我说,硬忍着怎么行,不发泄出去,对你老人家身体也不好。你阿嬷那时最大的课题,便是如何爱,不能多,也不能少。”
  展初桐安静地听。
  “于是我出了个馊主意,我说,既然如此,要不要把空出来无处安放的那部分爱,用来恨一个人?也不用真去实际报复什么,只是铆定一个目标而已。”
  故事到这里,展初桐开始有些听懂了。她知道阿嬷铆定的那个目标是谁了。
  她本像一册装帧精良得冷漠的书,此时被那个不能浮上心头的名字翻动,才能叫芳姨看出内页微微浸透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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