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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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慕言手微凉,轻颤一下,但没挣脱。
  “阿桐,或许在你看来,我过去算是被抛弃过,但我知道未来不会了。
  “因为,我相信我正‘求’的那个人。”
  语毕,便将手指缓缓回扣,握紧了展初桐。
  只字不提那人是谁,却好像也已经说尽。
  展初桐有些颤抖,哽咽着应了声“嗯”。
  “好了。”
  语气骤然一转,夏慕言一转攻势,将本被展初桐握住的手反扣,将人手掌翻压,似故意诱其上当后再利落反制。
  现在夏慕言的手掌握了主动权。
  展初桐盯着自己被压在地上的手,只觉莫名其妙。
  夏慕言这才说:“刚才我说的,是仅你一人知道的秘密,我同谁都没说过,这分量是不是很重?”
  “啊,啊。”展初桐呆呆点头,不知夏慕言这人怎么情绪转折这么快。
  上一秒还在寂寥飞鸟,下一秒就开始跟她掰手腕。
  夏慕言继续道:“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交换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
  “……”
  搁这儿等着呢!
  眼见展初桐表情垮下去,好像要因自己“共情的真心被辜负”而小发雷霆,夏慕言就轻轻笑了:
  “当然,说什么秘密,依你而定,你说什么都算交易达成。而且,毕竟交易是我擅自发起的,你本来就没同意,哪怕你非要什么也不说,也没关系。”
  结果夏慕言通情达理让步后,展初桐分明占理,也还是没了脾气。
  夏慕言说了与父母离世有关的眼泪,公平起见,展初桐似乎也该说说,为什么父母去世时,她没哭。
  展初桐低头沉默片刻,独自面对这件事时,它存在感那么强,强到阖紧她牙关,强到她无法开口。
  可当它成为自己与夏慕言“秘密交易”中的一个谈资时,好像,也没那么难宣之于口了。
  “我爸妈死的时候,我没哭。”
  展初桐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平直:
  “甚至参加我爸妈葬礼的时候,我都没什么感觉。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吗?”
  夏慕言没回答,静静地听。
  展初桐艰难维持的平静还是在此刻暴露破绽,狠狠一滞:
  “是当我每一刻都更清楚意识到,我爸我妈,原来那么普通的时候……”
  *
  父亲和母亲,是普通人。
  两居室老单元房的潮湿味,傍晚时分母亲在厨房爆炒的呛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身上淡淡的水泥机油味,以及她下课后带回的淡淡书墨气味。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分工。普通的气味。
  甚至连观念都很普通,典型的中式家长,让孩子又爱又恨。
  母亲削瘦,要强严厉,贫苦农村出身,莽了劲儿的要出人头地。人到中年没打拼出什么江山给孩子继承,但至少这股子“争气”的执念,是原原本本留给孩子了。
  展初桐记忆里听过母亲说的最多的话,便是:
  “人家小孩能考满分你怎么非要丢分”,“我辛辛苦苦打拼为了你,你就不能争口气吗”,“阿桐,就当为了妈妈,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能让妈妈被人看不起”……
  父亲则相反,寻常中年油腻大叔,因从事体力劳动四肢不算肥胖,唯独常年应酬喝出的啤酒肚格外显眼。到家就坐着不管任何家务事,满嘴说教的“我当年”和“你还小不懂”。
  展初桐的性子更随母亲,有点烈,一点就炸,于是,一家人争吵便比三餐还家常便饭。
  初中时,体育老师看中她运动天赋,选她参加篮球队集训,时间通常在放学。她常大汗淋漓回家,本想分享今日教练的夸奖或取得的突破,面对的却是父母扫兴的嘴脸:
  “你有这时间多背几个单词不好吗?你那教练也是耽误小孩,我非得打电话跟你班主任反映不可!”母亲说。
  “展初桐,你个女孩子家家,成天搞得脏兮兮的,以后谁能看得上你。是是是我知道你们现在时代开放,不管你以后谈什么性别的对象,哪怕是女孩,那女孩子也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吧!你要有个女孩的样!”父亲说。
  对此,展初桐的反应通常是,“妈,你敢打电话给班主任,我就跳楼给你看。”和“老登,闭嘴,给钱。”
  最后便是展初桐气呼呼摔门把自己关在房间,听门外父母恨铁不成钢的贬低,关于钱,关于工作艰难,关于不争气的女儿。
  一个普普通通,毫无亮点的家庭。
  普通到有时展初桐会想,哪怕她整个家庭从世界上消失,好像也不会影响世界任何进程。
  连个螺丝钉都算不上。
  父母是普通人的好处,大概也就是,因为普通,所以父亲和母亲拥有普通人的三观和感情。
  展初桐怀疑过许多事,却从不怀疑,他们爱她——
  母亲的衣服总是那几件,袖口磨破还要补了穿,更遑论时髦的应季穿搭。但展初桐学校要求买参考书、交补习费时,母亲哪怕嘴上念叨“怎么又交钱”,掏钱转钱也从不含糊。
  买菜总是挑收市时最便宜的“扒堆菜”,肉也多是肥瘦相间、价格低廉的部位,母亲还会教展初桐怎么挑拣性价比最高。可展初桐课余想玩轮滑或自行车,母亲讨价还价设个“考第一就给你买”的限,终归还是会满足她。
  而母亲的新衣、想吃的零食、加购物车许久的护肤品,始终没设条件,很少买过。
  父亲的不抽烟不喝酒,在工地的男同事里近乎异类。工友们下班后凑份子去小馆子喝一杯、抽支烟吹吹牛,是难得的消遣和社交,父亲却几乎从不参与,下班就回家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展初桐曾听过邻居老两口吵架,说是男方出轨。那男方据理力争,人活一辈子不为点享受,就为和你这怨妇互相折磨吗?
  这话听得展初桐恶心。转头看到沙发上苦行僧般的父亲时,她也会好奇,父亲的“享受”是什么呢?但她不会问,怕父亲又一堆爹味说教,念得她头疼。
  所以,是普通得没什么特点的典型中式家庭,每日都吵吵闹闹,又别扭地以一桌好菜和好。
  普通到写记叙文,主题是《我的父亲母亲》,展初桐咬着笔头对着作文本发了很久的呆,也没想出可以满足老师期待的“感人”细节。
  最后只能编造妈妈深夜织毛衣,爸爸冒大雨背她去医院,得到老师“事例不够真实,感情可再真挚”的评语。
  初三暑假,又是一个普通的午后,空气沉闷,预示一场暴雨。
  家中老电扇吱呀呀转,吹的风也隐隐闷热,她们就在这热风中,吵了一次架。
  争吵的起因很简单,展初桐的中考分数足够,市里两所顶级高中随便选。展初桐想去城东实验,母亲自然不让,说读城西中学可以住阿嬷家,家里就不用另掏城东区的租房钱。
  “有没有可能,我可以在城东实验寄宿,不用全家搬过去呢?”展初桐说。
  母亲矢口否决,“不可能。上高中正是关键期,我可得盯你更紧。”
  父亲被母亲怼了胳膊肘,忙搭腔,“阿桐啊,再克服高中三年,上大学你就自由了……”
  “上大学自由什么?”母亲一拍桌,“她万一跟人乱谈恋爱乱闯祸你就高兴了!”
  父亲立刻改口,“哎对,你还小,不懂事,等大了,自然会感谢父母对你的管教……”
  老电扇似乎卡了,吹出的风变得微弱,让展初桐更觉燥热。母亲激动到尖锐的絮絮叨叨令她耳膜鼓胀,最后她拍桌而起:
  “受够了你们!我想去城东实验,就是为了离你们远一点!”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直白和残忍。
  母亲瞬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半天才道:“我们为你做牛做马,就为了听你忘恩负义?”
  父亲也勃然大怒:“反了你了!怎么跟父母说话的?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不知好歹的东西!”
  老生常谈的言论,展初桐都听厌,却也因来自她在意的父母,不管听多少次,还是会激起她的情绪波动。
  展初桐开了房门就往外走,将母亲“白养了白眼狼”的喋喋不休和父亲“上班快迟到了”的提醒,抛之脑后。
  那一天,展初桐在大街上闲逛良久,她想了很多:
  想忍忍挨过高中三年,大学考去别的城市,顺其自然淡了联系;
  想人活一口气,就这样离家出走,再也不见爸妈;
  想父母在她断联后,懊悔地寻求她的原谅,说“我们错了以前不该管你那么严该尊重你”……
  想到这些,只会让展初桐神情阴郁,报复性的快意和更深的酸楚让她表情扭曲,路过的小孩见了都转头就跑。
  傍晚夕阳西下,该到父母下班的点。突然天降暴雨,淹没一切视线。展初桐没急着回家,而是躲进便利店屋檐下,看来往路人和万家灯火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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