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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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音姐,才一年没见,你这是同我生疏了?”
  陆阑梦眉梢微蹙,连带语气都有些不高兴。
  陆怀音登时就有些无措,急忙解释道:“胡说什么,我怎会跟你生疏?”
  陆阑梦不满道:“那你躲我这么远做什么?”
  她不是躲。
  只是怕自己的不祥,会连累还未出嫁的陆阑梦,害得她日后也子嗣艰难。
  饶是陆怀音知道,这不过都是些迷信糟粕,然而听得时间长了,人们总会信上三分,现如今,连她自己都信了。
  陆阑梦:“难不成姐姐也怕我这个品德不端的恶女?”
  陆怀音拧眉:“你是哪门子的恶女,报社那群帮闲的篾片,在那东戳西豁,瞎写一通!”
  在周遭的注视下,陆阑梦整个人极为霸道地贴上去,紧紧挨着陆怀音的肩膀,挽着她的胳膊,同她亲昵坐在一起。
  “我就知道,阿音姐最疼我了。”
  “你呀。”
  陆怀音身体微微僵硬,到底还是有些介意,偏又拿撒娇的陆阑梦没办法。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首剥了颗栗子,把第一颗完整的栗肉,递给了陆阑梦。
  陆阑梦就着陆怀音的手顺势吃下,满嘴都是栗子的甜香软糯,接着含混着说道:“这次我来,是想求阿姐你一件事。”
  陆怀音也吃了一颗栗子,同样觉得香甜。
  她看陆阑梦,眉眼间含着温柔笑意,还没问清楚是什么事,就先好脾气地应下了。
  “有什么要阿姐给你办的,你说就是,只要阿姐办得到。”
  “阿姐到安城来陪我几个月,好不好?”
  “啊?”
  “怎么,阿姐不愿意?”陆阑梦板起脸。
  “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陆怀音面色有些犹豫,陆阑梦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那就这么定了,吃了午饭,我陪你回去收拾东西,你住家里来,晚上我们一起睡。”
  “总是风风火火的,想一出是一出,你是大姑娘了,什么时候性子才能稳一点?”
  陆怀音点了一下陆阑梦的鼻尖,骤地想起刚才没问出口的话。
  “对了,你的腿……”
  “听说骨头都断了,好些了吗,还疼不疼?那杀千刀的凶手有没有抓到?”
  听到陆怀音骂人,陆阑梦忍俊不禁。
  按照规矩,温轻瓷是不能到这边来用餐的,她跟楚不迁这会儿已经去下人吃饭的房间了。
  人虽不在场,可陆阑梦一想到温轻瓷,嘴角就忍不住上翘。
  还是先别告诉阿姐了。
  要是阿姐知道她把那‘杀千刀的’凶手养在身边,还抬举她做了随行家庭医生,非得跟她翻脸不可。
  “早就不疼了,我今日是骑自行车去的市集,要是没好利索,谁会这么糟蹋自己的腿?”
  “那就好。”
  陆怀音这头刚松了口气,陆慎的二姨太太沈秀文就走到两人面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阑梦。
  像是习惯了陆阑梦对她的爱答不理。
  沈秀文半点不生气,反倒还笑容满面的同两人搭话。
  “菜上齐了,都别坐着了,晚些再聊吧。”
  “对了,怀音,我这次给你带了一座送子观音,很灵验的,你回去记得供奉起来,只要心诚,明年定能一举得子……”
  周遭人都看了过来。
  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小声说着话。
  到底是公开的场合,谈及房内夫妻间的那点事,多少有些尴尬。
  再加上,这是陆怀音积攒多年的隐痛。
  她眼神瞬时就黯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雪霜压弯了的一丛芦苇,抽去了骨髓。
  陆阑梦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摆,才往沈秀文跟前走近两步。
  她比沈秀文要高一些,眼神睥睨,开口时嗓音像浸在冰水里,平平地漾开。
  “二姨娘。”
  “世道不一样了,现如今不是非得嫁人生子,女人才有出路,西医院、银行、报社,甚至办厂开铺子,这些事女人一样可以做,跟丈夫过不下去,登报离婚的夫妻也不在少数。”
  沈秀文笑了笑:“阿梦,我知道你是新派时髦人,又未出嫁,自然不同于我们这些妇人,可怀音已经嫁为人妇,我也是好心……”
  陆阑梦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二姨娘,你说的不对。”
  “生孩子,才是过鬼门关,从古至今,因难产而死的女人还少吗?”
  “依我看能生子,才是一种病,而不能生育的女人才健康长寿。”
  话音落下后。
  屋内那些生过孩子,方才还在陆怀音面前洋洋自得的妇人们,脸色都一阵红一阵白的变换。
  陆阑梦这番言论,简直就是颠倒黑白!
  然而碍于她的身份,一众人就是气得难受,也都紧闭双唇,无人愿意上前逞能,做大小姐的枪靶子。
  陆阑梦说完便牵起陆怀音的手,往餐桌那头走去,期间没看沈秀文,也没看旁侧的妇人们,满屋子的人,她一个都看不顺眼。
  就在这时,一只茶碗凌空砸了过来,正中她的额角。
  瓷碗落地后,碎开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女额角那处莹白细嫩的肌肤,立刻就裂了条不浅的血口,片刻后,鲜红顺淌直下。
  所有人都被这意外一击吓得怔在原地。
  而陆慎半点也不觉得自己手重,只顾着厉声训斥:“你这个逆女,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怀音瞧见陆阑梦的伤口,顿时心惊肉跳,脸色发白地掏出手帕,要替陆阑梦把颊侧的血渍擦去。
  陆阑梦却抿唇躲开,而后自己抬手,神情淡漠地摸了一下发麻的额角,怒极反笑。
  “胡说八道?”
  “我哪句说错了?”
  “我姆妈是怎么过世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沉默片刻,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陆慎,面色极其平静地开口。
  “她就是为了生下我,才难产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为丈夫生儿育女, 延续香火,那是女人一生最大的福分!”
  “旁的妇人生子为何都顺利无虞,偏你姆妈出了事?”
  “是你这恶胎害死了绮芸, 是你的错,你哪来的颜面把过错赖到你母亲头上?”
  “滚去祠堂里跪着,不到天亮, 不准踏出祠堂一步!”
  女儿额头上的伤, 陆慎毫不在意,比较之下,他更需要立自己身为尊长的威严。
  趁着淞山离安城远,罗冠玉有差事在身,现下四处跑船, 顾不上陆阑梦,就此狠狠出口恶气。
  “……”
  楚不迁和洛爷都不在。
  她这位爹爹,总算是找到机会教训她了。
  少女那对漆黑幽深的眼瞳, 直勾勾睨向陆慎,良久不语。
  陆慎被女儿盯得头皮发麻。
  正要开口。
  陆阑梦却倏地弯起唇角,冷笑了一声,利落背过身,离开了大堂。
  ……
  温轻瓷一下午都待在房间里。
  吃过饭,就坐在桌前专心看医书,直至夜里九点。
  今日还需给陆阑梦针灸, 那边却迟迟都没派人来叫。
  又等了片刻,她终是放下书,带上针包, 朝陆阑梦的厢房去了。
  夜色已深。
  露水凝在石板路的缝隙里,闪着幽微的光。
  廊下灯笼在温轻瓷的侧脸和鼻翼投下一片浅淡阴影, 而厢房里漆黑一片。
  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温轻瓷收了手,转头看去。
  来人是楚不迁。
  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显露出藏不住的焦色。
  “温医生,劳烦你带上医药箱,跟我去一趟祠堂。”
  温轻瓷谨慎问道:“何人出事了?我需知晓病患情况,才好准备东西。”
  楚不迁道:“是大小姐,她的额头被茶碗砸破了,流了许多血。”
  茶碗是死物,不会自己从桌上跳起来去砸人。
  想起在陆公馆时,陆慎有用砚台砸陆阑梦的前科。
  温轻瓷隐约猜测到一些内情,却没多问,冲楚不迁颔了颔首,转身回房取医药箱。
  ……
  陆家祠堂,烛火通明。
  地上的蒲团被尽数撤去,陆阑梦双膝跪在坚硬冰凉的青砖上,左小腿旧伤又牵动,疼得钻心。
  陆慎并未留下看守,怕看守压不住陆阑梦,若逆女发疯打了人就走,看守代表的是他,会丢了他的颜面。
  饶是无人看管,陆阑梦依旧背脊挺直地跪着。
  额角的血中午时顺着她白皙的侧脸,在下颌处汇聚,最终滴落在地上。
  九个钟头过去,眼下地面那些绽开的小朵血花,已然都成了暗色,衣裤上好几块被茶水溅湿的地方也干了大半,没什么水汽,却留下了明显的茶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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