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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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阑梦手指灵活,系的是最简单的平结,没一会儿,连多余的带尾也被她轻轻撚顺,在衣摆处自然垂落。
  往后退了一步。
  望着温轻瓷那被系带掐出来的一截细软腰肢,她满意道:“不错,今天就穿这件出门。”
  穿着打扮,温轻瓷向来以简便舒适为主,指腹摸了摸口袋里藏着的东西,她不甚在意地颔了首。
  一应行李都收拾妥当。
  陆阑梦却迟迟不出小楼。
  直到佣人再三来通禀。
  “大小姐,烦请您快一些,老爷和太太少爷小姐们都在门口等着了。”
  “催什么催,他要着急的话就老老实实去买火车票,别坐舅舅的专列。”
  陆阑梦说着取下一顶钟形帽,对着镜子调整好,戴在头上,看了眼,觉得不错,就又拿了只蓝色丝绒手包做搭配。
  身后跟着温轻瓷楚不迁和两个佣人,陆阑梦慢悠悠走出小楼。
  洛爷察觉主人要走,一路岔开腿,也急急跑着追出来。
  陆慎和两个姨太太已经坐进轿车里,几个孩子还在车外站着等。
  远远看见走得不紧不慢的陆阑梦一行人,陆慎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气得几乎泛了青。
  他想要发火,却见那条恶犬也在,推车门的手和已经到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三姨太太何雪妹端着腔,哪怕正常说话也总有种在戏台上唱着的感觉。
  “阿梦今日打扮得可真漂亮,一定没少花心思,光这个麻花辫盘发,恐怕就得梳上半个时辰。”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二姨太太沈秀文,是陆慎原配夫人的表妹。
  她听了何雪妹的话,很轻地笑了一声:“姑娘家总是爱打扮的,咱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规矩就是规矩。
  陆慎虽不喜陆阑梦这个女儿,却也容不得家里的妾室拱火,不悦扫了眼何雪妹。
  何雪妹讪讪地闭了嘴。
  陆慎目光越过车窗,看向陆阑梦,语气严肃冷峻。
  “好大的架子,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阿爸,我不是瞎子,能瞧得见您。”
  漫不经心地回了话,陆阑梦连个眼神都没给陆慎一个,转而弯下腰,去摸洛爷的毛茸脑袋。
  “好好看家,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鹿腿。”
  洛爷嘹亮地应了几声,显然听懂了陆阑梦的话,很是兴奋,接着又看向温轻瓷,眼里露出同样的渴望,毛茸茸的胸脯挺得高高的。
  陆慎冷脸叫司机开车,扔下一众人,先往车站方向去了。
  三少爷陆闵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跟随从交代了几句,也坐进车里,陆芫跟他一辆车。
  行李有专人送去,佣人把陆阑梦的东西搬上车,一个个忙进忙出的。
  温轻瓷就这样沉默地站在一群人之外,像一帧被错放的黑白胶片。
  过了一会儿,她终是像陆阑梦一样弯下腰,揉了揉那毛茸茸的狗头。
  洛爷开心地原地转了几圈,而后张着嘴哈气,使劲摇尾巴。
  陆阑梦见状倒也没生气,在楚不迁打开车门后,施施然坐上车。
  一旁的陆姵紧跟其后,也准备坐进车后座。
  陆阑梦却抬起下巴看她,眉梢动了一下,眼神不悦。
  “你换辆车。”
  说完,又扫了眼陆姵身后的温轻瓷,叫她。
  “温轻瓷,你上来。”
  “……”
  以往节庆日出门,她都是跟长姐坐一辆车出行的。
  陆姵不明白今年怎么不一样了,有些怔愣,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立在车门边。
  直到温轻瓷上了车,轿车缓缓启动,陆芫在另一辆车里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过来。
  陆芫有些急,声音又大了点。
  “二姐姐,阿爸和长姐都走了,你也快上车吧!”
  陆闵良把头伸出车窗,阴阳怪气道:“别看了,任你再怎么看,那边也没有你的位置了。”
  陆姵有些失望地上了车。
  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了。
  陆闵良见陆姵这样,终于忍不住开口讽刺:“也不知道你巴结她做什么,阿爸又不喜欢她。”
  就算要巴结,也该巴结罗冠玉,陆阑梦能有今日,多亏了她有一个好舅舅。
  想到罗冠玉,陆闵良镜片下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有貌有才有钱有权,罗冠玉是所有男人都梦想成为的样子。
  陆姵本没心情说话,闻言,却朝弟弟的方向看过去,有些认真地问道:“我巴结她?为什么这么说?”
  陆闵良嗤笑了一声:“你今日戴的这对珍珠耳坠子,不就是生辰宴上长姐送你的吗?”
  陆姵今日打扮得很用心,不仅耳坠子是陆阑梦送她的生辰礼物,就连衣裙鞋袜手包,用的都是陆阑梦平日里最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不过,陆阑梦方才好像没看出来,就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落到她耳垂上。
  被陆闵良发现小心思,陆姵却半点都不觉得羞恼,反倒有些兴奋。
  她低声自语。
  “原来我的巴结,在旁人眼里是很明显的。”
  “如今连阿良都看出来了,那长姐早晚也会看出来……”
  陆闵良懒得搭理一副痴样的陆姵,自顾自靠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陆芫则小心翼翼拿起一块从家里带出来的糕点,心满意足地吃着。
  ……
  到了火车站。
  列车长在站台处亲自迎接陆阑梦,又送她进车厢。
  而对陆慎和两个姨太太,列车长也尽到了最基本的礼数,却没亲自上前送,打了声招呼,便去了驾驶车厢。
  列车上有陆阑梦自己的专用房间,乘务员将她们送到门口,又提了行李进去,而后撩起车窗边上挂着的帘子,再斟茶,铺床。
  陆阑梦出门前喝过奶茶,这会儿对茶水没什么兴致。
  见温轻瓷好似也对茶水不感兴趣,便说道:“若是不想喝茶,车上还有咖啡果汁和酒水,想吃什么就跟楚不迁说,她会去找乘务员安排。”
  温轻瓷颔了首。
  厢房里很宽敞,墙壁上挂着水晶壁灯,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还摆着墨绿色真皮沙发、白色小餐桌、留声机,以及一张蕾丝欧式大床。
  从安城乘坐火车去淞山,需要四五个钟头。
  温轻瓷带了几册医书,上车后,就拿了一本厚重的德文医学专著,坐在沙发上看。
  留声机放着乐曲,厢房内氛围极好。
  因阳光刺眼,陆阑梦只得眯起眼睛看窗外。
  秋日阳光温暖,晒在身上十分舒坦,而她夜里睡得太好,哪怕晒得懒洋洋的,也不生困意。
  视线逐渐从窗外的景色,转移到了那看书之人的身上。
  温轻瓷那双眼瞳是偏浅的琥珀色,因太过冷静而缺乏温度,此刻更透着一股子不理世事、专注的光芒,风衣早已脱下,里边是一件西式的白色翻领衬衫,胸脯不够丰腴鼓囊,却因腰细而显得格外窈窕,哪怕垂眸时背脊也挺立,肩膀端正。
  倒是养眼。
  陆阑梦没心思看书,又觉得看风景实在无聊,忍不住找温轻瓷搭话。
  “上面那些笔记,都是你写的?”
  她看不懂德文,却认得中文,只是没见过温轻瓷的字迹,对此不太确定。
  那些钢笔留下的墨迹,每个字都娟秀,横平竖直,起笔收笔干净利落,倒是像温轻瓷的风格。
  温轻瓷闻言,视线也没从书页上抬起,只应了声‘嗯’,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
  “你在港城哪个学校就读,是学的什么?”
  “港城西医书院,内外全科。”
  “学医有趣吗?听说有些病灶需要上手术台,要将病人开膛破肚,你会不会操刀?”
  “会。”
  陆阑梦聊天兴致高涨,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
  她还没见过给活人治病要开膛破肚的,最后还要缝合起来,光是听就觉得有趣。
  “以后有机会,能不能让我在旁边看你操刀?”
  “手术室只医生和护士可以进去,不相干的人员不可随意进出,哪怕是病人家属也不行。”
  “就不可破例一次?”
  “不可。”
  “若我是院长呢?”
  “院长需具备医学背景,且专业资质达标,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我不信这世上有钱办不到的事。”
  “大小姐既不信,尽可一试。”
  温轻瓷至始至终没流露出半点情绪,回话简洁,态度疏远。
  陆阑梦觉得没趣,便收了话茬。
  正当她撇过脸看窗外时,火车恰好驶入一条隧道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光芒与暖意,厢房内只余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便会骤地放大。
  陆阑梦清晰嗅到旁侧温轻瓷身上飘来的冷淡药香,还有一点点并不浓郁的桂花头油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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