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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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陈容玥做的,还是温轻瓷做的。
  陈容玥白日要干活儿,温沁要上学,独温轻瓷的时间空闲些。
  陆阑梦猜测,这些菜是温轻瓷做的可能性更大。
  执起筷子,又放下。
  她先盛了一勺雪菜豆腐汤。
  豆腐不是她平日里吃惯了的嫩豆腐,而是粗糙扎实的老豆腐。
  味道中规中矩,仅仅只是能吃,美味半点也谈不上,没有当初那块糖油糕叫她惊艳。
  陆阑梦只浅尝了一口,那双黝黑清透的狐狸眼,便直勾勾盯着温轻瓷。
  “这几道菜,是你做的吗?”
  温轻瓷吃饭时不说话,温沁便在旁为姑姑解释了一句。
  “是我做的。”
  陆阑梦眉梢轻动,却没回话,只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擦嘴。
  而后,她再也没执起筷子,就这么端坐在餐桌前,兴致缺缺地看着她们一家人吃饭。
  “……”
  温沁有些丧气。
  她做的饭菜的确没姆妈和姑姑做的好吃,但也不至于难吃。
  陆阑梦表现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何况是她自己非要来家里吃饭的,又无人请她,竟这样失礼于人。
  愤愤地扒拉了几口米饭进嘴里,拌着一撮咸菜毛豆,温沁咬得格外用力。
  有陆阑梦这么一个外人在场,一顿饭吃下来,温沁和陈容玥都觉得别扭极了,就连温轻瓷神情也比平日里要冷淡几分。
  陆阑梦这个当事人却无半点不自在。
  吃完,温轻瓷放下筷子,平静地看向陆阑梦。
  陆阑梦道:“吃完了?”
  “吃完就走吧,跟我回去。”
  她语气很是自然,仿佛温轻瓷是她的所有物。
  她要走,那么随身物品也得一起带走。
  温轻瓷沉默不语。
  见她坐在凳子上不动弹,陆阑梦也不催促,只自己先起了身,又吩咐楚不迁拿了二十银元给陈容玥递过去。
  陈容玥却没接钱。
  她不明白陆阑梦为何要给她银元,还一出手就这样大方。
  接着,陆阑梦便给她解释了这钱的来由。
  “大嫂,我这有份工作,不知您感不感兴趣?”
  陆阑梦看了陈容玥一眼,继续说道:“隔壁住着我家的一个老奴,她上了年纪,行动不太方便,我想请个人帮她打扫卫生,再加上做一日三餐,这二十银元是月薪,另外包吃住,你们母女可搬到隔壁去住。”
  陈容玥和温沁闻言,都有些愕然。
  普通人家的煮饭婆子月薪最多不超过十银元,虽然也包吃住,却不能带上家里人一起住过去。
  陆阑梦开出的价钱和条件,于她们而言,堪称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饶是如此,陈容玥依旧没立刻应下来,表情有些犹豫。
  债务尚未还清,她们每月不仅要缴纳房租,还得顾上吃穿用的日常费用,再加上温沁日后几年的学费,也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何况若要把钢琴学精,就必须勤加练习。
  陈容玥原本就打算要为女儿凑钱,尽量租一间大点的房子,买上一架旧钢琴给温沁练习。
  而这些,都要花钱。
  想了片刻,陈容玥踌躇着望向温轻瓷,问道:“阿瓷,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可行吗?”
  温轻瓷淡声回道:“大小姐聘请的是嫂嫂,此事由阿嫂做主。”
  她看出陈容玥对这份工作的心动。
  同时,也看出了陈容玥对陆家人的态度,对阿哥大仇未报的态度。
  大哥和嫂嫂以往是恩爱的,而大哥走后,嫂嫂为了生计,想要隐忍做出退让,她也能理解。
  只是理解归理解,心尖却泛起寒意。
  陈容玥对此却毫无察觉,当即如释重负,接过了楚不迁递来的银元。
  姑嫂对话间隙,陆阑梦走到了旁边的‘卧房’处。
  她抬手撩起帘子,打量那叠放在一起的粗糙木质床架。
  两个床铺都收拾得整洁,下铺是粉色床单,枕边放着本《车尔尼钢琴练习曲》,大概就是温沁的铺位了。
  而上铺,应该是温轻瓷的。
  她仰起头,正要一探究竟。
  身后却传来一声清叱。
  “大小姐。”
  屋内空间不大,温轻瓷腿又长,很快就走到陆阑梦与床铺之间,以身躯挡着。
  “床上藏着什么东西,碰一下都不行?”
  说着,陆阑梦毫不顾忌地近前两步,鼻尖几乎要贴上温轻瓷的颈项。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物件,她唇角好心情地向上扬起,连声音也含上了戏谑笑意。
  “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
  “温医生,我的床,可是让你上过的……”
  肌肤被温热的气息喷洒。
  耳畔又传来少女慵懒清凌的嗓音。
  温轻瓷狼狈退了半步,后背险些撞上木床。
  楚不迁正在跟陈容玥和温沁交代陶嬷嬷一日三餐的要求与打扫时间,骤地听见动静,三人不约而同朝她们二人看去。
  逼仄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电灯在餐桌那头,温轻瓷身处暗处。
  是以,没人瞧见她耳尖泛起的那一点异样色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回到陆公馆。
  小楼的厨子做了盘清蒸鲈鱼,一份栗子烧白菜,一碗火腿冬瓜汤。
  佣人上菜,布菜。
  陆阑梦随意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又觉得冬瓜汤不错,就叫人给温轻瓷送过去一碗。
  洗漱后,她懒洋洋躺在床上,等着温轻瓷过来给她讲睡前故事。
  过几日就是重阳节。
  到时候陆慎要带着全家人去淞山县祭祖。
  从前,他只带他那几个庶子庶女,她这个名正言顺的长女反倒被扔在家中。
  知道陆慎不喜她,陆阑梦能做主以后,便每年都要去祭祖,给她这位阿爸添堵。
  只是淞山离安城有些距离,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这么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三五日。
  太无趣了。
  得把温轻瓷带上。
  ……
  夜里九点整,温轻瓷准时来到陆阑梦的卧房。
  身上那件蓝布旗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衬衫和西裤,仍是洗得有些发白了的老旧款式。
  陆阑梦若有所思扫了温轻瓷一眼。
  温轻瓷看她:“昨夜那本小说已经读完了,可要换本书念?”
  “换吧。”
  “你去书房架子上挑一本。”
  温轻瓷颔首,出去了。
  陆阑梦则坐在床边。
  想着重阳节那天是周四,在小周末之前,于是吩咐房里的佣人。
  “给大新百货公司的裴经理打电话,叫他安排人过来量尺寸。”
  “是。”
  过了一会儿。
  温轻瓷挑了本封皮崭新的西方志怪小说,回到房内。
  陆阑梦眼角余光瞥见温轻瓷身影,便抬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而自己也没有躺下,衣带那么松松系着,靠坐在床头。
  屋内光线昏朦柔软。
  主人是懒洋洋的,头发便也浸透了这份懒意。
  如瀑般的墨发滑过那圆润雪白的肩头,锁骨,不安分地落在陆阑梦的胸前和细腰侧。
  似是随口一问。
  “重阳节你家中有什么安排?要回乡祭祖吗?”
  “不用回乡,我和阿哥都是孤儿,不知自己祖宗究竟是谁。”
  温轻瓷语气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身世,半点不觉得难过,眼间甚至因一丝回忆,荡过温情。
  陆阑梦闻言心情不错:“既如此,你跟我去一趟淞山,陪我下棋解闷,薪水额外算给你,三十大洋,如何?”
  温轻瓷垂眸不语。
  几根指腹在书册的边缘轻轻摩挲,发出很轻微的声响。
  她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线镀上层暖意,有了温度,便比平日里要多点人气儿。
  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陆阑梦见温轻瓷还像块不会说话的木头似的坐着,眉梢轻拧,不耐烦催促道:“怎么不说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温轻瓷目光从书册上抬起,朝陆阑梦看了一眼,接着又落回书册上。
  薄唇轻启,不疾不徐地吐出两个清冷字音。
  “不行。”
  被拒绝,陆阑梦神情十分不悦。
  “不是不用去祭祖吗,怎么不行?”
  “我有别的事。”
  “什么事?”
  “今夜还听不听故事?若是不听,我回去歇息了。”
  “你先回答我,你有什么事?”
  温轻瓷的衬衣角被床上的被子抵着拱起一小片。
  陆阑梦顺手就抓住那片衣角,很不爽地往自己这头扯了几下,像极了小猫挠人。
  力道不大,却也让温轻瓷感受到了。
  她再次抬眸望过去。
  一声不吭地瞧着陆大小姐。
  陆阑梦眼瞳里的光泽已经悄然敛去,眸子的温度甫一降下来,就变成了两丸极冷的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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