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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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又能有办法!
  我伸手抱住他,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风正在把我们两个打成一个结。让普鲁斯特效应在我身上发挥作用吧,我不是那么神通广大的女巫,学不会把人变大变小变漂亮的法术,所以只能把这个人的味道刻在我身体的记忆里,随时随地都可以想起。
  最后,我让理智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要回去了。”
  “让我送到家门口吧。”
  我们继续夜游,抬起头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那一轮高挂的月亮,她从天空中布满的绵阳群里走出来对着我微笑,在那瞬间,孤独离我远去,只能感受到一缕缕奇异的温暖附着在我流动的血液里,这个夜晚我一定会回味和感激很久的。
  走着走着,直到幸村停下脚步皱着眉头轻声说。
  “真弓,你家门口好像有个正在东张西望的可疑的人影。”
  “什么?让我看看。”当我看到了那位戴着墨镜的男性的时候,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爸爸?你怎么在这里?”
  池面豪太郎,本名与曾用艺名为神近知弥,结婚后改姓宇贺神,搞笑艺人、在组合里担任“装傻”角色,是搞笑综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的固定嘉宾;除此以外还兼职主持人和演员,性格——
  “还有大半夜的干嘛戴墨镜啊?你觉得自己有红到能被人认出来吗?放下你的身段。”
  有点脱线。
  “为什么在这里?因为听说你现在胆量大了敢大晚上的去轧车了,不接家长电话也不回他们信息!”
  是个无药可救的女儿控。
  “所以节目录制结束以后就马上来看看我家小弓。这是在干什么?交朋友?”
  还超级八卦。
  爸爸的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视线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不断巡回。
  而站在我身边的人也终于如愿以偿地说出了那句台词——
  “没有及时向您自我介绍十分抱歉,我是正在跟真弓交往中的幸村精市,请多指教。”
  《有胆量就来试试看好了,我不怕任何人》。啧啧,大家看看,这就是男人的真实面目,在长辈面前马上一味装乖,连自称都变成最谦逊的那种呐!
  “好耳熟,我看看——yukimura seiichi,特殊字体标粗,幸村精市,花,神之子,双手合十……”在我“有完没完”的眼神攻击下,父亲终于悻悻地收起手机,停止朗读我那条耻度超标的动态,“哦,原来你就是幸村同学,幸会,实在没认出来。”
  你把那小墨镜摘下来就能认出来了。哎,算了,真弓,不要在紧要关头吐槽家长,尤其是已经预知到家长下一句要说什么的时候。
  “小弓,我也不想在你朋友面前教训你,但是你这件事情做得太不对了。刚拿驾照没多久就敢往山路上开,还要带着别人一起,万一出了什么危险事件怎么办?这是完全缺乏安全意识的表现,你回去以后把钥匙还了,除了急用和帮忙送货,半年以内没有大人陪同不准开车。”爸爸说完,向幸村点了点头,“让你见笑了。”
  “没有,您说的句句在理,不过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一起做错的,我想我应该和真弓一起被教训才对。”幸村悄悄拉住我的手,“但是客观来说,她的车技很稳很好,路上也一直在提醒我注意安全,一看就是家里教导有方。我认为半年的时间确实有点太长了,如果可以改成三个月的话……”
  这是一位何等讲义气的人!决定了,幸村精市这个兄弟我铁定了,无以为报,只能回去以后就把你的备注改成【ma bro】并且在心里一辈子牢记您的恩情(并不会这么做)。
  “你要帮真弓说话吗?”
  “是的,请您谅解,可能对长辈是不太尊敬的行为,但是以男朋友的立场,不这样做不太行。”
  我看见两个人互相致以微笑,微笑了至少半分钟的时间,而深夜剧场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忍不住出声打断:“那个……今天能不能就到这里?两位忙了一天,应该都很辛苦了吧,您早点回家,您也早点休息吧。”附加了一个诚心诚意的“please”的手势。
  “哎,我也想看深夜剧场,但是没办法,我还得送这小子……我是说,这位同学安全到家才行。”
  “不用,我家也没有非常远,打个车就好。”
  “还是让我送送你吧。没有因为你是未成年就小瞧你的意思,只因为你是对小弓来说很重要的‘朋友’,不能让她担心的对吧?”
  话都这么说了,幸村只能答应了下来,接着在爸爸去发动车子的时候,他鼓足勇气似地在我额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很认真地问我:“每天都会想我的对吗?”
  我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但是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拉开家门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坐在屋子里看着我,我极力地让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很厚脸皮地跟大家道了一声“晚上好”,没等他们来得及追问我就赶紧跑上楼,锁上房间的门,随机抓起我的兔子玩偶就开始跳起了毫无章法的华尔兹。
  为什么他这么可爱?
  为什么我喜欢他?
  为什么他也喜欢我?
  我为什么要问这几个为什么?
  最后打断我的是一阵急促的来电,备注是【苑子大人(今天没骂我)】。
  “喂,”我接起电话,语气还没从少女情怀的美梦里苏醒,“明天不是就要见面了吗?怎么,现在就开始想我了?”
  “……”
  “喂?”
  “真弓,我……”
  “你别着急,慢慢说。”我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了。
  “我好像被表白了。”
  “什么?!”我一下掐紧了手里的兔子,要不然我真的会尖叫出来的。
  “嗯……”
  “我能问、问一下……是、是谁吗?”
  “没有‘谁’,是……有两个人。”
  我觉得我今天晚上是彻底睡不着觉了。
  第56章 [056]
  照枝苑子在初一那年暑假剪了短发。
  条纹围布围住颈部,扎紧,发痒。耳边咔嚓声不绝,剪刀在发尾灵活穿行,金属特有的扎人冷意沿本应没有神经的头发传达至大脑,凉飕飕的。如此情景下留给她活动的空间不多,直视前方能看到一大面椭圆形贴墙镜,高低错落摆放的洗发水护发素和她也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还有镜子里的她自己。那个女孩脸庞稚嫩,表情有一种无法确切形容的平静,她眨眨眼,女孩也眨眨眼。
  果然还是短发比较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
  目光以电影镜头式的笃定往下拉——
  瓷地板是遭磨损的白,十字的灰线将它们切割成方格状,而她所处的那一格浮满细细碎碎的落发,于是水磨白又饰上印象派图案,散乱、迷惘、毫无章法。
  给她剪头的是一个做了时髦挑染的姐姐,比她大不了几岁,爱说爱笑,服务精神绝佳,边剪就边讲,可惜了这头发,如果能留长的话一定很好看吧,怎么突然会想到剪短发,女孩子的心事,难不成是因为失恋了?
  “不,其实我才刚刚谈了恋爱。”
  “是男朋友特别喜欢短发的款式吗?”
  “我也不知道,没有问过他的意见。”想到柳莲二的妹妹头,苑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需要吧,不管是什么发型,都必须喜欢我,这才是男朋友对吗?”
  “真好,青春特有的热恋期。来,看看效果满意吗?”姐姐为她剪好了,放下围布又拿刷子掸去落在她肩颈的碎发。她慢慢站起来,重新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短发齐下颔,发亮的冷茶色紧贴瓷白色的脸颊,勾勒出下弦月的弧度,果然还是有点陌生,收假结束回到班上的时候,同学们第一时间都不太敢认,只有幸村对她故弄玄虚地微笑。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某人也剪了短发,还来问我的意见,说‘害怕苑子不喜欢’之类的,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请小姐你夸他一下?”
  “知道啦,谢谢你的告知。”苑子拿起桌上的乐谱,扬了扬,“练习去了。”
  “这次要演奏的还是巴赫吗?”
  “也算吧。”虽然是《圣母颂》,但伴奏是巴赫《c大调前奏曲与赋格》的前奏曲部分,怎么不算呢?
  “照枝同学是虔诚的巴赫信徒呢,确实也非常适配。”
  幸村的话是夸奖还是建议,苑子一直搞不懂,但她最喜欢的音乐家确实是巴赫。
  说到巴赫,他对喜悦与痛苦的使用都非常节制,在乐符里谨慎分配每一厘悲欢。但是苑子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的一点是,她喜欢的是绝对理性背后的一点空洞和深渊——那是神性也无法填满的黑洞,她所中意的就是那么一点点黑洞的影子。
  在那个时候,她眼中所见皆是仿佛永远都看不尽的灰暗。潮湿、天鹅绒般的深黑,那死寂的灰色和羽绒般的烟灰形成的多重音阶。这些被压抑的颜色组成琶音,被琴键的撞击堵塞。她好像站在风雨中,丰饶、多皱的空气像是一块柔软的布轻轻拍击她的脸颊。它有着一种令人晕眩的甜香,像是存了一阵子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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