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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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织田信秀的确也是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他的。
  只是计划从一开始就出了意外。
  他不知为何甩开了侍女和预定的安排,亦不知为何出现在了信长平时爱待着的偏僻角落中。
  ……总之,等到姗姗来迟的乳母找到信胜时,看到的就是织田信长站在那棵歪脖子树顶上,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要爬不爬的弟弟的情景。
  “姐、姐姐大人……等等我!”
  黑发的小不点抬头望着一眨眼就爬上树的姐姐,努力地寻找着自己能够到的落脚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我也会爬上去的……”
  乳母从没见过安静懂事的信胜这幅模样,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惊讶,还是上前阻止对方跟着爬树的动作了。
  如果这种事情只是发生一次,还能被定性为巧合,那么接下来每天都会出现的事情,就很难被定义为小孩子的一时兴起了。
  织田信胜被侍从带着去上课时,中途一旦发现姐姐的踪迹——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他都会抛下原本的计划,跑着去当信长的小尾巴。像是闻到熟悉气味就会追上去的小土狗。
  侍女们没办法拉住态度坚决的、一心只想跟着姐姐的织田信胜,也没办法要求织田信长不出现在前者能看到的视野内。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侍女们能过多干涉的对象。
  就这样,织田信胜对于姐姐的特别态度被一层层汇报上去,最后都摆到了信长和信胜的生父母面前。
  织田信秀和土田御前都把信胜对于姐姐的喜爱,定位为了年幼者对年长者投射的憧憬。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小孩喜欢黏着比自己大一点的人玩。
  他们没办法解决小孩的心理依赖,就只好从其他方面下手了。
  于是,原本自由自在的织田信长便这样被连带着,和弟弟一起去上课了。
  她翻墙的地点都选好了,翻墙的能力也锻炼好了,只差一个溜出去再回来不会被发现的合适时间点了。
  然后,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找上门来的弟弟摆出的黏人态度,计划全泡汤了。
  织田信长:……
  被打乱了计划,还因为上课失去了一部分自由,但织田信长也没有因此迁怒弟弟。
  或者说,她根本没生气。
  在一瞬间的意外过后,比起愤怒、悲伤、恼怒这种过于人性化的情绪,更多的是无奈。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连酸涩都称不上的情绪只在舌尖一闪而过,织田信长更在意的是睁眼才能望见的未来。
  母亲土田御前因着信胜亲近的态度,对她流露出的姿态也有所缓和,不像之前那样冷淡;父亲织田信秀也放宽了出行的要求,在完成安排的课业后,允许她们姐弟二人到城中玩耍。
  至于小尾巴弟弟……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今天我们要去哪里呢?”
  无论是像泥团的婴儿时期,变大了一点、但还是小不点模样的时期,还是现在这样看起来人模人样,但看向她的时候老是露出傻气笑容的模样……
  ……从感觉上来说,都差不多啊。
  织田信长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脸:不管她动手扯多少次,这家伙的五官都没有多大的变化,还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的,没有半点现出笨蛋原形的打算。
  血缘这种关系还真是奇妙啊,明明内里完全是笨蛋,为什么会长着一张看起来就是她弟弟的脸呢?
  “……姐姐大人,你刚才是不是说我是笨蛋?”
  无论被她怎么欺负都能摆出灿烂笑脸的黑发少年,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啊,说出口了吗。”
  织田信长收回了手,完全是敷衍的样子:“不要管那种不重要的事了。把捡回来的手鞠给我吧。”
  听到这话,织田信胜果然没有追究笨蛋观点的意思,飞快地把拿在手上的手鞠递还给她。
  绣着五瓜内唐花纹路[1]的彩色手鞠被随意地抛到半空,织田信长抬头看着球的走向,手鞠落下那一瞬间没挡住的阳光照到了脸上,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再次睁眼,眼前却不再是给她递球的织田信胜,改换成了不知为何,面容苍老许多的父亲织田信秀。
  “……你以后就扮作男人,继承织田家的家督这一职位吧。”
  虽然确立了织田家继承人的人选,但那个男人并没有因此露出放松的表情。
  “你也许会怨恨我吧……”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这样啊。
  织田信长心想,原来是那个时候。
  自己和信胜的年龄差距不大,而身体不爽的父亲迟迟未定下家督之位的人选。
  织田家的家臣们也因此分割为两派,而支持行事温和弟弟的声音远超放浪不羁的自己。
  “……”
  原先要说的话被她撕开了个口子,织田信秀沉默下来,用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女儿的视线打量着她。
  “……是你的话,会做得比信胜好得多吧。”
  “也许吧。”
  织田信长没有和过去记忆里的人打机锋的心情,她站起身来,拉开这间和室的门,阳光再一次照射到脸上。
  在被无穷无尽的光吞噬前,织田信长听见了离开后,她原本不会听到的父亲的话。
  “多么不快啊……”
  父亲是在不快什么呢?
  选定的继承人风格随意?家臣间不受控制的派系斗争?身体情况的每况愈下?
  亦或是说……
  不快于这份能够引领织田家崛起的才能,浸染在自己这样混不吝的人身上?
  和土田御前先前表露的不喜那般,这一瞬间的思绪并没有被织田信长收下,在心底如冰雪般消去了。
  他们的声音不会传进织田信长的耳中。
  织田信长又一次睁开眼,这一次出现的是养尊处优的母亲,土田御前那如同恶鬼般愤怒、如地藏般悲戚的面容。
  “你就不能放过你弟弟吗——”
  “你之前已经饶过他一次了……这一次,这一次不能也作罢吗!”
  ——啊。
  这次是那件事。
  织田信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在谈话的那一天后,父亲将家督的位置传让给自己。
  也是在那一天后,她换上男装,出现在织田家的家臣面前。
  织田家的家臣们各怀心思,但表露的情绪一眼看得到底。而看到信长只会傻笑的弟弟,却难得摆出了一幅阴沉的表情,回避起了她的注视。
  笨蛋弟弟也到了叛逆期吗。
  那时,织田信长是这么猜测的。
  事态的发展也随了她的预料。
  ——织田信胜率领家臣对她发动了叛乱。
  对家督不忠、有反叛之心的人不能放过。但在第一次的叛乱被成功镇压下去后,土田御前亲自向她求情,请她饶恕信胜的所作所为。
  而现在,是土田御前第二次为叛乱的织田信胜求情了。
  ——按照世俗的规矩来说,貌似怎么样都没法放过他了吧?
  手指一下一下落在脸上,她并没有多么纠结,反倒是很快速地得出了这个结果。
  “看在母亲大人的面子上,我已经饶恕过信胜一次了——但不会有第二次。”
  “这样的道理,母亲大人也是清楚的吧?”
  “所以,请回吧。”
  雏人形般精致的表情摔碎在地上,从难看的裂痕里渗出红黑色的泣血。
  那幅完美的面具终究还是被打碎了。
  “织田信长——你罔顾亲友,残害手足,非人所为!”
  “你会下地狱的!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女人诅咒时的脸,织田信长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那带着悔恨的尖叫还盘旋在那处房间的天花上。
  “没错——”
  “要是从一开始——没生下你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隐约望见圣母怜子的塑像落在地上。从破碎圣母的双眼落下的血液汇聚在一处,沿着这猩红色的液体追溯来源,视线最后的落点,是那死去孩子从腹部渗出来的血。
  选择切腹自尽的武士往往不会在第一时间死去。他们会在死前一直感知到那穿肠破肚的剧痛,等到身体的机能完全坏死,血液全部流干,双眼无法闭合,在巨大的痛苦中,难堪地死去。
  所以,一些想要体面地切腹自尽的武士,往往会安排一名合适且亲近的介错人,让他在切腹时快速地结束自己的痛苦。
  “……啊。”
  织田信长垂下了眼。
  对于在推开这扇门后会看到的景象,她还是有做一些预设的。
  但是。
  在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想了。
  ……这家伙,是在没有选择介错人的情况下死去的吗。
  在死的时候……他想的又是什么呢?
  诅咒赶尽杀绝的织田信长不得好死?怨恨织田信长夺取了家督之位?还是悲伤姐弟之间的感情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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