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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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人类总是会给自己下达这类心理暗示。”
  记忆里的药研藤四郎调整了一下脸上平光镜的角度。
  这个方法也许是起效了——在那个穿着浅葱色羽织的家伙消失后,那种被什么东西紧紧抓着身体的不适反应缓解了很多。
  但实休光忠还是没懂,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人起这么大的反应。
  也许…和他在火焰中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有关。
  人类总是在遗忘。他们一生中会忘记很多事情,远大的理想被抛弃,真诚的意志被磨灭, 就像连绵不断的海浪。
  但遗忘也是人类自我保护的机制。
  只要不记得, 就不用面对。
  付丧神们基本上做不到遗忘。有形的器物在漫长的岁月里化出无形的灵, 就像树木用每一圈年轮记下诞生意志以来的所有事。
  刀剑付丧神中不乏因此痛苦的类型。
  当然, 在这当中也有例外。
  实休光忠就是那种例外。
  无形的灵魂总是要依托有形的躯壳生长的, 而火焰总会平等地吞噬这一切,被毁去大半躯壳的付丧神本该在那里消灭, 但刀匠用残存的部分扭转了这个结局。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重生的实休光忠看向和他打起招呼的刀剑付丧神,对方的模样熟悉,语气也熟悉,只是……在那一刻, 他终于得知, 命运那双残忍的手从自己身上割去了什么。
  “抱歉…我的记忆相当模糊。”
  最后,他总是这么说。
  遗忘是人类自我保护的机制。
  ……但对于刀剑付丧神来说, 这真的是一种保护吗?
  刀剑付丧神也是依靠前主、传说、逸闻这些事物而诞生的存在。
  他们真的能在失去相关的记忆后,维持原本的自我吗?
  实休光忠这个流传最广泛的名字来源于前主, 在这之前,也被称作三云光忠。[1]
  鸟类在破壳会对看到的第一个生物产生依赖, 也就是所谓的印随行为,而刀剑同样会有类似的情况。无论被经手几次,他们总是会向给予了名字的对象产生特别的感情……那么,这两个人,对于曾经的实休光忠来说,同样应该是特别的吧?
  但是,不记得了。
  给刀剑缔造了最多逸话的主人,同样也是特别的。
  就算是在酷爱收集光忠刀的织田信长眼中,实休光忠也是特别的那一振刀剑。将家督之位传给嫡子信忠时,他将义元左文字赠与了对方,却把实休光忠留在了自己的手中。
  所以,在后来的本能寺之变中,在织田信长生命中的最后时刻,陪伴在他身边的刀剑,也是实休光忠——被主人亲自握在手里,奋战致死,在刀身上增加了十八处切口——这样的过去,对于任何一位刀剑付丧神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荣誉的象征。
  但是,也不记得了。
  对这些知识的了解,和翻阅百科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差别。
  若要跟学识渊博的专家比较,说不定还没有对方了解得深刻。
  被烧毁后,失去记忆,失去自我,只是凭着本能……凭着伸手勉力抓住的锚点进行活动罢了。
  剩余的,对前主的感情,和前主的回忆……全部,都不记得了。
  自然垂落的双手就在腿边,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腰侧的香囊。回忆被多余的感触打断了一下,实休光忠愣了愣,下意识举起那只碰到香囊的手。
  淡淡的药草香气从掌心散发开。
  这并不是因为逸话才去做的事情,而是纯粹由兴趣驱动的行为。
  ……人类应该也是这样的吧。不是为了某个必要而做,而是为了自己而做。
  那么,心中的这份情感,也是……
  “实休。”
  一只过分苍白的手突然拍在了自己的肩上——实休光忠吓了一跳,作为刀剑付丧神,下意识地把手放在本体刀了——没有运用体术,也好在没有运用体术。
  虽然很快反应过来现在的环境不会出现危险,但握着本体刀还是会感觉冷静一点。实休光忠把头转过去,看到一张同样苍白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
  但好像……有点把对面吓到了……?
  他把握刀的力气卸下来一点点:“……啊。”
  “是你啊,鹤丸。”
  “抱歉抱歉。”有点被吓到了的白发太刀立刻抽回了手,“是吓到你了吗?我不是故意的——刚刚喊了你几下都没有反应。”
  所以才想用这种动作来提醒他吗。
  实休光忠缓慢地眨了眨眼,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现在的环境中。
  “是我该说抱歉…刚刚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那么做了。”还好没用体术……也没砍出去。
  “那就好。”鹤丸国永没有深究他发呆的原因,作出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
  “除了我以外,五虎退也叫了你几声,你是都没注意到吧?”
  黑发太刀低头,把本体刀重新收入鞘中,抽空朝他嗯了一声。
  “外面就剩下我们两个了。其他人都先进到天守阁里面了。”鹤丸指了指原来站着一大片人的地,又指了指他们两个,“我看这里的雾气是越来越浓了,我们还是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吧?”
  其他人都先走了吗……只剩下他们两个?
  实休光忠又回到平时散发着岁月安好气质的状态里,他点了点头:“那我们也进去吧。”
  ……对方没有探究。
  自己也没必要刨根问底了。
  ——刚才开始,织田家的刀都有些不在状态。
  他们不在状态的原因很好猜测。都是和织田信长关系比较深的刀,这边又是天守阁,又是被喊破了那个名字……他们都比鹤丸了解织田家。
  其中反应最大的,脱离状态最慢的,就是实休光忠了。
  被火烧的部分占比相当大,记忆的缺失情况也非常严重,基本上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所以鹤丸国永一开始没有向他投注太多的精力。
  但实休光忠的反应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失去了大多数记忆,所以在直觉上格外敏感吗?
  鹤丸控制着在两个人一前一后、只有半步的距离。作为最后走进天守阁的刃,他们也是最后两位发现内部装潢古怪的刀剑男士。
  ——这根本不是天守阁会有的布置!
  都不用了解建筑风格的人判断,只要视力没出现问题的常识人看上一眼就知道了。
  在常人能落脚的每一个地块上,都生长着血红色的彼岸花。
  没有土壤,没有扎根之处,也不具备任何一个植物生长的适宜条件——可这些花朵还是长了出来。
  每一朵都好端端地、平常地绽放着。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鹤丸国永木然地张嘴。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太在付丧神的认知神经上跳舞了。
  除了无土自生的彼岸花花海,头顶那片本该是天花板的地方也离奇地改变了——变成了一片纯黑、折射不出来半点光华的天空。
  比他们早一点点走进来的药研藤四郎和五虎退站在一块,身旁是低头和前者说着什么的近侍。五虎退是第一个注意到他们进来的人,他拉了拉兄弟的袖子,药研转过头来,掏出准备好的解释。
  “关于这个地方,我可能有一点头绪……”
  短刀那双紫红相间的眼睛深深地看了白发太刀一眼。
  “…还和那次相遇有点关系呢。”
  ……被拿刀威胁的那次相遇吗。
  鹤丸国永不是很愿意和这种事扯上关系。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审神者的梦。”
  之前讨论过一次了,现在第二次说出来倒是轻松很多:“时之政府是不是也有相关案例来着……刀剑付丧神在建立灵力联系后,能向审神者投射自己印象深刻的回忆,反之亦然。我们当中没有投射范围这么大的刀剑,那么,这里就只可能是……”
  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审神者向他们展现的梦境。
  这句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打断了。
  在所有人能看到的范围中,突兀地滚出了一只彩色的手鞠。
  以及,追逐着掉落的手鞠出现的男孩。
  在手鞠出现前,在场没有一位刀剑付丧神意识到那个男孩的存在。
  千锤百炼的武者能做到隐藏自己的气息——但这个年纪的孩童是不可能做到的——为战斗而生的刀剑付丧神不可能察觉不到这种气息。意识不到别人出现的迟钝反应,放在战场上和白白送命也没有区别了。
  ……这个男孩是突然出现的。
  就像能融入空气中的鬼魂那样。
  一心追逐着掉落的玩具,没有分神看路的男孩一头撞到了宗三的腿上。捂着脑袋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和他们一样奇怪:“这里不应该没有人吗……诶、”
  抬起头的男孩长着一张所有人都很熟悉的脸。
  黑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还有年幼孩童特有的圆润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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