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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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二刻,树上的蝉鸣大震,又响亮,又刺耳。
  蝉声叫得越厉害,人声反而越小。
  直到最后,悄然无声。
  所有的目光一齐聚焦在刑台之上,目光炯炯,眸底兴奋。不知在等待着什么,也不知在兴奋着什么。
  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
  马上就要午时三刻了。
  所有人没有动,但所有人的心似乎一下子又动了。
  嘈嘈杂杂,一齐跳动着,激动着。
  那县太爷手指慢慢取过一道令签,照着堂下扔去:“行刑!”
  刽子手饮下一口烈酒,照着刀面喷去,不等转正刀身,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从远处跑来,叫得声嘶力竭:“刀下留人!!”
  刽子手一顿,停了下去。
  日光正盛,县太爷眯着眼看去,提着嗓音道:“是谁喊的刀下留人?”
  “是我!”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喘着粗气,踉跄着穿过人群,跑到刑台之前去。
  县太爷眯了眯眼:“乔生?扰乱刑场,你知道是什么罪责吗?”
  那叫乔生的男子形容狼狈,一身白衣几乎成了灰色,可是眼睛却黑得发亮:“大人,小生再次勘测现场,如娘不会是杀害张三的凶手。”
  县太爷面色不善:“你想说本官断案有误?”
  乔生忙道:“有一重要线索,大人没有发现。小生......”
  话没有说完,县太爷摆摆手叫道:“把人拉下去。”
  乔生长袖一甩:“谁敢?!”
  “呦呵!”县太爷冷笑一声:“出息了呀,小子!”
  乔生高仰着下颌,因为紧张喉咙剧烈滚动,声音也变得十分刺耳:“大人,根据我大雍律法,一切重罪若在死刑执行之前发现特定线索,可以暂停执行。”
  那县太爷的脸色已经沉得厉害:“之前本官还没有发现你同这如娘有如此情谊?怎的,难道张三不是如娘所杀,是......”说到这里,县太爷食指尖锐地指着乔生,“你杀了他?”
  乔生一愣:“小生为何要杀那张三?”
  县太爷嗬嗬笑了两声:“自然是因为你同那如娘有私情。那如娘同张三生了龃龉,你乔生趁虚而入,表面与如娘生了情,实则是准备窃取张府财产。可惜张三想要休妻再娶,你的谋算落空,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将人给做了,然后你们奸夫□□......趁机彻底占了张府家财。”
  “好啊!本官说你怎么会给那如娘报屈,原来是这么回事......”
  “来人!给本官将这乔生一同押入大牢,等到证据确凿之后,再行问斩。”
  乔生:......“小生冤枉!!”
  “闭嘴吧你!!”两个衙役上前将人一把拖住,堵住嘴就往下头押去。
  春日正午明明没有那么刺眼,可是每个人却几乎睁不开眼,只是低着头,沉默着。
  头顶上的县太爷道:“还有人有问题吗?”
  所有人都垂下了眼。
  县太爷冷哼一声,再次拿起一支令签:“行刑!”
  “有。”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与那县太爷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但是却叫人听得分明。
  那县太爷怒了:“谁?”
  那人没有露面,继续道:“根据我大雍律法,凡死囚临刑叫冤者,应再勘问陈奏。并且,一应官吏故入人全罪,造成严重冤假错案者,都以重罪论处。”
  “我说的可对?”
  话音落下,那乔生眼睛一亮。
  县太爷将惊堂木一拍,厉声道:“是谁在说话?”
  前面百姓下意识慢慢退开,露出一道寻常蓑衣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那人身上,那人却恍若无睹,稳声道:“不要问我是谁,回我的话。”
  那县太爷一愣又一惊:“好啊,今天是谁也敢来质疑本县了。来人,给本官将这胆大之徒......”
  话没有说完,那人慢慢拿下斗笠,露出一张极为平凡的相貌,便是仍在人群之中也不显眼。
  正午太阳正烈,那县太爷眯着眼瞧过去:这谁呀?不认识呀。
  秦般若冷笑一声,跟着比他声音更为厉喝道:“来人,给哀家将这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的狗官拿下。”
  话音落下,当真落下十数个暗卫,有一个直接翻上刑台,一脚将那县太爷给踹了下来,其余人则慌忙落到秦般若身侧,单膝跪地:“太后,总算找到您了。”
  秦般若面无表情道:“皇帝呢?”
  暗卫:“陛下去找您了,属下现在就给陛下传信。”
  秦般若冷哼了声,转身离开。
  当夜,无月。
  秦般若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不知左右翻滚了多久,忽然“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般若屏住呼吸,右手一点一点地摸上枕下的匕首,死死握了上去。
  那人脚步轻盈,步履从容,走到床前方才慢慢停下。片刻功夫,指尖轻轻碰上帐帘,慢慢拨开。
  眨眼之间,一道雪光从内刺了出来,照着男人胸口刺去,快速果断,不见丝毫犹豫。
  可是却在刺中的瞬间,被人指尖一点手腕,轻轻地坠了下去。
  帐帘晃动,露出男人的面容。
  同样苍白无色,不过男人唇角却带着细微笑意,自上而下地望着女人:“母后好狠的心。”
  第82章
  长风入夜, 账帘忽然晃动起来,那道破开的缝隙越撕越大,又倏然合拢。
  隔着薄薄一层轻帐, 两个人一动不动,彼此凝视。
  秦般若身上汗湿一片,浑身颤得不成样子,可是目光却如同淬了火一般, 烧得极旺。
  月光清白, 皇帝眸色却漆黑, 就像一渊深海无涯,一眼看不到底。
  “松开。”秦般若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冷漠。
  皇帝指节一点一点松开,撩开帐子坐了下去:“母后为什么要走?”
  秦般若披头散发地坐在帐中,冷眼瞧着他呵了声:“皇帝应该知道理由。”
  皇帝没有说话, 慢慢抬起手来似乎想要碰触女人脸颊,可是不等碰到, 秦般若往后躲了过去。皇帝笑了笑,柔声道:“母后不要误会,您这个人皮面具时间久了,对皮肤不好。儿子给您摘下来。”
  说着, 皇帝再次碰了过去。
  秦般若强忍着没有躲开, 可是强逼着自己冷声重复:“皇帝到底是如何看哀家的?”
  晏衍慢慢摸上她的耳下,找到面具边缘,柔柔搓弄了片刻方才慢慢揭开, 动作轻柔细腻,似乎生怕弄疼了人一样:“自然是尊之,重之, 爱之,敬之。”
  男人低柔的说话声,连同面具被撕下的簌簌声,在整个空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诡异与和谐。
  底下的那张脸早已经惨白一片,是许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无力,嘴唇同样白得厉害,只有眼角洇出些许的红润,瞧着还有几分生色。
  晏衍叹息地望着女人,目中露出许多的怜意:“母后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
  “您要什么,儿子就给您什么。”
  “您若是不想在长安待着,扬州、南京、洛阳,随便您在哪里都好。”
  “只要您开心,儿子怎么样都可以。”
  “可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皇帝说到最后,声音陡然变得沙哑阴厉起来,“还同那个像极了张贯之的琴师离开,母后就这样喜爱张贯之吗?”
  “一个湛让不够,再来一个琴师。”
  “母后,您都要成他张贯之的集锦宝师了。”
  这句话的嘲弄意味十足,秦般若脸上又羞又怒,当即抬手甩了一巴掌过去:“放肆!”
  那一声没有响起,被皇帝稳稳攥住手腕。
  “儿子是放肆了,可母后......您做的,又能叫儿子敬重吗?”
  秦般若气得脸色通红,恶狠狠看着他:“那皇帝给哀家下蛊是什么意思?”
  “当初到了扬州却避而不见又是什么意思?”
  “皇帝若是不想哀家活命,当初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西山救下哀家性命。”
  晏衍霎时沉默了下去,手上的力道也松了许多。
  秦般若一把扯回手腕,双眸通红地看着他:“说话!”
  晏衍垂了垂眸子,慢慢坐到床沿之上,又慢慢哦了声:“蛊毒之事,儿子瞒着母后确实不该。只是,儿子对母后之心,天地可鉴。”
  “母后又何必这样猜度儿子?”
  “儿子就算自己死了,也不会伤母后分毫的。”
  男人说到最后,语气低缓,目光坦诚灼热,叫秦般若瞬间想到那晚。
  浊息在侧,滚烫如潮。
  可她紧咬着唇,一个字不敢说出口。
  父死子继,自古以来在这皇室之中从不少见。
  只要他没有戳穿,她就不能戳穿。
  不能。
  秦般若病了闭眼,几乎不能再同他对视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轰然意识到记忆里的少年已经彻底成长为一个男人。
  这个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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