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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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这般糟践你,你不生气么?”
  糟践。
  即便是在昏影里,明靥也看见。
  应琢的眸光好似闪了一闪。
  “不生气。”
  他的声音珠落有秩,与清风一道而来。
  “璎璎这般对我,不算糟践。”
  清透的光被嶙峋的山石筛过,斑驳的光影坠在他染了血的肩头。
  他一字一字,认真道:“是我心甘情愿。”
  是他心甘情愿,被她如此野蛮地以针穿耳,是他心甘情愿,接受这些因惩罚而带来的痛苦。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明靥忍不住:“应知玉,你真的很贱啊。”
  他愣了愣,似乎对这个词有些不适,那个锐利的字眼于应琢耳边迸开,一股羞辱感随着酒意渐渐上涌,登时便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应琢抿了抿唇,似乎想要说什么。终了,他还是将满腹话语压下去,只轻声道了四个字:“也不是的。”
  他的睫羽轻轻垂耷下来,像一对耷拉着的小扇。
  他想说,他不贱。
  他知道疼。
  他只是喜欢她。
  此地终不能久留。
  如今宴席尚未结束,前来赴宴的宾客也未曾告退,他们二人随时都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更何况,他如今需要先回一趟怀玉小筑,换一身干净的氅衣。
  明靥由着他去了。
  临离开假山之前,他将发带扯了扯,任由满头乌发如此披散下来,遮挡住他的衣肩,也遮挡住他那一对耳洞。
  即便小小的耳洞,并未挂有任何耳饰,也并不惹人注目。
  但应琢仍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他不急不缓,压制着酒劲儿,朝着怀玉小筑的方向走。
  他平日里喜清净,怀玉小筑内的侍人并不多,这一路也未见着什么人。
  待换好衣衫后,他自菱镜重新窥看了一眼自己的面色,还有那一对小小的耳洞。又饮了一碗醒酒汤,待神色清平如许之后,他这才重新走出门。
  甫一穿过那道与前院相接的垂花拱门,身后忽然响起清落落一声:
  “二哥哥。”
  是小妹。
  应琢平稳转身,视线平静落在她身上。
  少女怀抱着那只名叫杜鹃的鹦鹉,站在他身后。
  不知为何,她右手紧攥着杜鹃的鸟喙,鲜红的鸟喙,便被她如此紧捏住,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应琢视线扫过那只可爱的鸟儿。
  “怎么了?”
  “二哥哥。”
  应会灵欲言又止。
  犹豫了半晌,她还是道:“阿谣姐姐在寻你。”
  明谣。
  应琢自杜鹃身上收回视线,他神色清平,声音亦是淡漠:“我不胜酒力,现在恐不便见她。”
  一提到阿谣姐姐,二哥的声音里,明显添了几分疏离。
  应会灵垂下眸,轻轻“噢”了一声。
  须臾,她将杜鹃的鸟喙攥得愈紧了,出声问道:“二哥哥,你适才离席后,去了何处?我与阿谣寻了许久,都未曾见你。”
  这句话,一半是好奇,一半是试探。
  她的兄长从不说谎话,也教导她不要说谎话。
  应会灵很相信他。
  应琢短暂沉吟,道:“适才酒意上涌,恐于众人之前乱了分寸,便独自回到怀玉小筑,喝了些解酒汤。”
  “那二哥,你如今还好吧?头可还晕,还有胃呢,你的胃可否疼起来了?”
  “放心,我无恙。”
  应会灵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她看着日影微斜,轻抚过廊庑,落在兄长雪袍之上。不知为何,二哥如今乌发披散着,那一袭雪白的薄氅,愈衬得他清冷似谪仙。
  即就在二哥带她,欲重新折返回宴席之上时,小姑娘忽然开口:“兄长,你不喜欢阿谣姐姐,对吗?”
  应琢步子一顿。
  他的身形微微凝滞住,须臾,男子漆黑平静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应会灵抿了抿唇,继续,确认般地重复道:
  “二哥哥,你根本不喜欢明家大小姐,对吗?”
  风吹起他鬓角边的额发。
  应琢沉默少时,看着身前小妹。小姑娘正站在他身前,清澈的眼底里,带着几分打破砂锅问到底之色。
  他也抿了抿唇,片刻,薄唇微动。
  即在应琢欲开口之时,忽然间,二人都看见了阔步而来的长兄。
  一瞧见大哥,应会灵赶忙将杜鹃又往怀里藏了藏,一正色。
  小姑娘在用眼神示意应琢,待长兄离开后再说。
  应赫也看见了二人。
  瞧见两位弟弟妹妹,他面上立马多了几分慈爱,尤甚是看见应琢时,应赫眼底里满是关怀。
  大哥走上前来,关怀问他,身子怎么样了。
  头可还晕,胃疾可还犯?
  说着说着,他便提起了明谣。
  他知晓,自己这个弟弟患有胃疾,平日虽是滴酒不沾,可适才宴席之上、众宾客之间,他不能叫明姑娘一人下不来台面。明家与应家有姻亲,若是真叫明姑娘饮下那杯酒,旁人只会道应家失了君子之风。
  更何况,她是二弟的未婚妻,是他未来的弟媳,身为明姑娘未来的夫家,他自是不会让明谣单独饮下此酒。
  那一杯酒,最适合由二郎饮下,也只能由二郎饮下。
  应赫兀自说着,道自己这个二弟皮糙肉厚,替姑娘家挡酒自是应当,望二弟不要怪他。
  应琢也知晓兄长的考量,自然不会怪他。
  见他此般,兄长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缓声道:“二郎,你离席太久,我听闻明姑娘一直在等你,如今你且快快前去陪一陪明姑娘,莫叫人家一个姑娘家干着急了。”
  “兄长。”
  便就在兄长欲转身之际,一直沉默不言的应琢,忽然开口。
  “知玉有一事,想要请教兄长。”
  应赫回过首:“何事?”
  应琢顿了顿。
  他双手高抬起,向着长兄恭敬一揖。见状,一旁的应会灵,一颗心猛地吊起来。
  她道:“二哥哥……”
  却见二哥敛目垂容,以最谦卑的语气,说出那句最为大逆不道的话语:
  “兄长,知玉想要请教,我与明大姑娘的婚事,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应赫身形震住。
  长兄的眉头紧锁起,一双眼满带着震惊与困惑,不解地望向身前那个向来端庄孝顺的二哥。
  好半晌,应赫才回过神,反应过来知玉刚刚说了什么话。
  他说什么?
  ……婚事可否还有转圜?
  炽艳的秋阳之下,兄长定定看着他:
  “二郎,你想要干什么?”
  “兄长,我想退婚。”
  第40章 040 “应知玉,你疯了!”
  “轰隆”一声, 犹有晴天霹雳。
  应赫顿时愣在原地。
  须臾,他眉头蹙意愈深,男人一身紫金色的衫袍, 整个身形僵在此处,不可置信地望向应琢。
  望向他这个这个自小到大,向来都孝顺本分的二弟。
  无论是明府之内的人, 或是府邸外的人, 他们见了二郎,无一都会说。
  说他清正风雅,温和端庄。
  说他是所有人见过的、数一数二的君子, 说他是一个孝顺的公子。
  是了, 他太好了, 好得像是一个假人。
  过往二十年,应赫从未见过他动脾气。
  更是从未见过,他反抗家族、反抗母亲的安排。
  应赫不可置信,适才那几个字, 来自自己这个二弟的口中。
  他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兄长身形立定, 凉风中仍带着醺醺之意,下一瞬,他满带着震惊的话语落下来。
  “二郎,你……说什么?”
  迎着兄长些许锐利的目色, 应琢也重复:“兄长,我说,可否退掉与明谣姑娘的婚事。”
  简直胡闹!
  “二郎, 你疯了?!”
  兄长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话一脱口,他立马又紧张地观望了一下四周, 忍不住走上前。
  他在自己这个聪慧听话的弟弟耳边,沉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晓。”
  兄长第一次因他而感到气不打一处来。
  “上一辈定下的婚事,如今整个盛京传得沸沸扬扬,怎叫你说退就退了?二郎,你可否与兄长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或是你酒喝多了,将脑子也灌得糊涂了。”
  兄长以为他尚未醒酒,还在耍酒疯。
  应琢正色:“兄长,我并未醉酒,也没有在开玩笑。”
  “这婚事早已一锤定音,况且你先前也亲口承认,你对那明家大小姐有意,如今怎么突然又要退亲了?二郎,你好好与哥哥说,我知晓你并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徒,究竟发生了何事?”
  竟叫他如此决绝,直言要退了这一门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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