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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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靥记得,他叫窦丞,是应琢极为信任的下属。
  对方也认得她。
  “明姑娘!”
  避让不开,她只好将东西收好,硬着头皮迎上前。
  “明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明靥胡诌了个由头:“想起有课卷遗落在学堂里,我前去寻一寻。”
  窦丞点点头,却并未让路,他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明姑娘,应府送去的东西,你可都收到了?”
  “嗯。”
  窦丞意味深长:“那鸾凤玉佩,姑娘也收到了?”
  做戏要做全套,明靥道:“都收到了。”
  “那便好,那便好,”窦丞一连感叹了几声,“那可是公子的宝贝,姑娘切记要收好,万不可弄丢了。对了,再过些日子便是我们公子的生辰——”
  正说着,对方凑近了些,朝她挤挤眼睛。
  “姑娘定会前来贺寿的,对吧?”
  长风扑过,卷起少女鬓边细碎的发。她迎上窦丞满带着期许的眼神,平静道:“会的。”
  窦丞登即眉开眼笑。
  “我们公子的生辰是便在七月初七,姑娘定要记住了。至于随礼,姑娘不必多准备什么,只要人来了便好。我与公子都会等你的!”
  他声音雀跃,仿佛在为替主子办成了一件大事而欢喜开心。
  天色愈晚,醺醺沉沉的夜风,不禁令窦丞想起适才在府中的场景。
  斜晖透过雕花窗棂,打落在素雅的案台之上。他恭敬立在阶下,眼看着二公子解下那枚一直不离身的鸾凤白玉佩。
  精致的鸾凤玉佩,晶莹剔透,通体莹白,其上雕刻着鸾凤祥云,正是栩栩如生。
  应琢几声叮嘱,不免令一侧的窦丞笑道:
  “公子,您如今都舍得将这玉佩送给明家娘子了。”
  原先,他奉行这一场婚约,全不过一个“孝”字。
  母亲让他娶妻,那他便顺着母亲的意愿娶妻,毕竟这盲嫁盲娶,也是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他无心探究自己将要娶的妻子是何人,只知晓她的名字叫做明谣。
  是明家的大女儿。
  她年龄如何,样貌如何。
  他都一概不知。
  应琢只听闻,明家大姑娘是个品性端正的。
  善良孝顺,宜室宜家,如此便够了。
  即便他有时会觉得,自己一个人逍遥惯了,身侧多出一个人,总会觉得不甚自在。
  况且,他从未与姑娘家接触过,即便母亲常说他,二郎,这样不好。
  他肩负着为应氏传宗接代的责任,理应早日成家,千万莫学了他的大哥。
  ——前些年大嫂不慎落水,受寒落了病根,沉疴难愈。加之大哥大嫂伉俪情深,无论老夫人念叨了多少次,大哥也不愿再纳偏房,于是这绵延子嗣的责任便落在了应琢身上。
  老夫人期盼着他,国事之余,顾一顾自家事,娶妻纳妾,让她早日抱上长孙。
  大哥也急着催他。
  那日路过凉亭——
  兄长语重心长地同他讲:“你大嫂的身子不好,这等重任便交给二郎你了。待你成了家,我与你嫂嫂再也不必听母亲的唠叨,二弟啊,你就早些解救解救为兄罢。”
  应琢颔首:“好。”
  “待正妻过门,兄长再为你寻上七八门妾室,你大嫂管得严,只能由你来享这齐人之福咯。”
  应琢不自在地咳嗽了声,尴尬道:“也不必。”
  早日娶妻,早日纳妾,早日生子。
  对此,他并未反感,也并未反对。
  他是应家的嫡子,是未来的应家家主,自当发扬门楣。
  使家庭和睦,夫妻和顺,子嗣兴旺。
  窦丞的打趣声随着窗外飘摇的风声,拂至耳畔。身前明灯摇曳,灯色伴着香炉内的熏炙沉水兰香,烟煴入男子漆黑平静的眼眸中。
  他收回修长的手指,指尖掠过衣帛上的绣金兰草,略微颔首,神色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她要嫁入应府,成为他的正妻,这枚玉佩,理应是她的。
  罔顾他以后再纳多少门妾室偏房,她都会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他会与她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给她应家少夫人该有的、全部的殊荣。
  应琢垂眸提笔,笔尖蘸了浓黑的墨,思绪如墨汁般一泻千里。良久,他凝了凝指尖,心中想。
  况且那明家娘子与他也算是投缘,宅院深深,多一位能与自己说说话的人,似乎也不错。
  -
  三日后,应家的请帖果然下到了明府。
  还有大半个月便是应琢的生辰,作为未来的亲家,自当出席寿宴。
  趁着众人不备,明靥瞟了一眼那请帖。
  只一眼,她便瞧出,其上是应琢的字迹。
  遒劲奔放的字体,与他本人大不相同。
  应琢递了五封请帖。
  便是连“明靥”这个人,与她的生母林夫人,都有应府送来的请帖。
  足以见应琢的郑重与真诚。
  明靥回到湘竹苑。
  院外路过一行侍人,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明谣与应家公子的婚事。那声音吵闹了些,也让养病卧床的阿娘支起身,用手语问她:“璎璎,是什么这么热闹?”
  这些天,阿娘的精神气儿好了些。
  稍一听见院外传来动静,她便竖起耳朵。
  明靥知道她是在等谁。
  少女垂眸,将床榻边的空药碗收了,不动声色地回答:
  “过些日子是应家二公子的生辰宴,应家遣人送了请帖,也宴请了你和我。
  “阿娘,”她转过头,“你想去吗?”
  妇人面上愣了一瞬。
  也仅是一瞬间,让明靥捕捉到了阿娘面上的躲避与失落。
  她摇摇头,强抑住眼底情绪,比划着手势。
  “阿娘身子撑不住,便不去凑这份热闹了。”
  ——明靥知道,她这是在想明萧山。
  却又真怕见着了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窗牖微掩着,遽然一道幽冷的风,带着夏末独有的燥意涌入户。榻上阿娘微微俯身,她似乎想要咳嗽,却又干咳不出声来。
  忽然,她想起——
  “璎璎。”
  “嗯?”
  “今天下午,郑婌君来找过我,同阿娘提起你的婚事。”
  阿娘手指顿了顿,须臾,她继续比划着,“她同阿娘说起来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说他样貌出众,品性也不错……”
  “阿娘,”明靥忍不住,打断道,“他是个瘸子。”
  林夫人愣了一下。
  登即,妇人面色变了变,一时之间,明靥在她脸上看见了许多神色。
  有惊愕,有尴尬,有愤怒。
  还有……
  对她的心疼与愧疚。
  “对不住,璎璎,阿娘不知道,阿娘不知道……”
  比划着比划着,榻上妇人的眼圈又红了。
  在明靥的印象里,阿娘是一个温和到甚至有些懦弱的人。她会在郑氏过门后,固执地守着一盏孤灯,手里头缝补着为明萧山做的新衣,一日日地盼着对方迈过湘竹苑的院门。
  她温和,良善,不争不抢,是世人眼里标准的“良妻”。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将所有情绪都打碎咽进肚子里的女人,在听闻郑婌君要将女儿指给一名瘸子后,也急得自榻上撑坐起,一面生着气,一面着急安稳她。
  “璎璎莫怕,即便拼了阿娘这条命,我也会为我的璎璎择一位好夫婿。”
  与她“讲”这些话时,阿娘手语打得很快,很急。
  明靥也垂下眼,将手轻轻搭在阿娘手背上。长风扑入冷窗,桌案上的香烛燃了又灭,昏昏沉沉的小室里,她温声安慰着母亲。
  “阿娘,您不必为女儿操心。”
  “我会自己寻一门,像姐姐那样风光的亲事。”
  ……
  七月十七这一日来得很快。
  盛京下了几场大雨,哗啦啦的雨水,并未冲刷净愈发燥热的天气。所幸今日应府设宴,广酬宾客,这一连五日有余的大雨,终于在清晨放了晴。
  明谣一大早便起来了。
  对方不知梳妆打扮了多久,待明靥走出偏院时,一眼便看见她像个花孔雀似的站在垂花拱门前。
  明谣今日身上这件衣裳是用应家送来的料子作的,艳丽的玫红色,衣摆处翩翩绣了一朵金莲。莲花向上延展着,至于少女腰身处,恰恰将她的身形愈发勾勒得玲珑动人。
  明谣瞥了她一眼。
  登即,对方目露轻蔑。
  明靥今日这身打扮与寻常无异,清清爽爽的一身,让她整个人落拓立在那儿。
  雨后微灼的日光倾洒着,落在少女妍丽的娇靥上,明谣皱了皱眉,暗骂了声。
  狐媚。
  明谣今日本不想带上她。
  奈何应家的请帖也给她留了一份,为了凸显出自己的和善与大方,更为了让她做自己这个明家长女的陪衬,思量之下,明谣几分不情不愿地让她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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