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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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
  次日,午时方过,头一面船帆便现于天际线上,随后第二面、第三面接踵而至。
  不多时,蒲门港外的海面已密密匝匝尽是帆影。大小船只挤挤挨挨,首尾相接,自港口直铺至外洋,一眼望去不见尽头。
  其间不独有将军麾下的水师,更有六千陆路精兵,亦是乘船而来。福船、海沧船上载着主力军马并辎重什物,苍山船与就地征调来的百余艘商船、渔船,则搭载轻装步卒,随行而进。
  近两百艘船依次靠岸,港内一时樯帆如林,码头上辎重堆积如山,箭矢、火药、粮草、锅灶、帐房,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单是下人搬卸,便直忙到日头西沉之时。
  林望看着不禁诧异,说:“这阵仗,也忒大了些罢……”
  远岫懂他意思。朝廷命海防军入闽剿寇的消息,已在民间传了好一阵子。且将军遣了哨探打探敌营,海寇自然也有细作混在平民中间探听虚实。这港口人多眼杂,海陆大军入闽之事,断然瞒不过去。
  将军何故如此行事?远岫暗自思忖,目光数着那些个战船上的营旗号带,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只是这时候也顾不得多想,她忙与林望一起换上号衣罩甲、战裙行縢,前往水头公馆拜见将军。
  那公馆原是蒲门当地一处官驿,此番临时征用,权作公廨歇宿之所。二人立在厅外候着,旁边还有十余人,也是等着将军召见的,有从浙江一同过来的参将、把总,也有此处卫所的各路军官。
  林望难得撞上这般阵仗,偷偷问:“一会儿见了将军,是两跪一揖,还是一跪两揖?”
  “两跪一揖。”远岫低头忍笑,直觉这人比接舷近战更紧张。
  到底军情紧切,将军不暇逐一接见,越过门口候着的众人,先将他二人唤了进去。远岫当面禀报哨探事宜,又呈上禀帖。
  将军尚穿着行路军装,面上略带倦色,却仍凝神细听,一面翻阅条陈与舆图,频频点头,觉着大有裨益,又道稍后与幕僚议事,再加参详。还有十一,他也会亲自找来问话。
  哨探之事已毕,将军赞她做得甚好,远岫心下欢喜,深深一揖。
  紧接着又试探着问:“卑职可否知晓入闽作战的船有几艘?”
  将军不答,只是看着她。
  她当是问得不妥,忙又一揖到底,心中却犹有不甘,还是想知道。
  将军这才笑了,开口道:“今日入港这些个战船,都是从各处调集来的,为的是运兵与辎重。待明日离港,有大半都要经由外海回各自的卫所去,只一队南下入闽。”
  一队,也就是十艘船。
  远岫这回忍住了没有追问,为何这样少?
  将军却已看出她的心思,轻叹一声反问:“你道是为什么?”
  远岫回禀:“卑职自己瞎猜,一来是怕各处卫所布防空虚,给海寇可趁之机。二来,也是地方上不放吧……”
  这第二个缘故,还是景珩告诉她的机巧,事关钱粮。
  这些年国库空虚,军费不足的部分,常年要仰仗地方上官绅募集。人家既出了钱,自然以自保为重。
  此次带出来的六千陆路精兵,是将军招募的乡兵,军饷由浙江田赋加派支出,承蒙胡大人全力支持,一向最可径直调动。
  而水师隶属卫所,军饷全赖屯粮、渔税、盐引、京运年例等项,一动便牵扯着庞大的体制,将军只能居中协调,不能直接调度。
  所谓打仗,说到底打的就是钱袋子,自来便是如此。
  将军笑了,疲惫却也乐天,只道:“无论如何,这仗总得打啊。”
  远岫心下不禁触动,恰如她自石浦出发之前对景珩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另一处疑惑此刻也有了着落,她问道:“所以,今日这般阵仗,就是做给海寇看的?”
  将军又笑,看着她说:“讲讲。”
  远岫答道:“扰乱视听,不叫他们晓得咱们水师船少,摸不清咱们是要主攻陆路还是水路,先打横屿、牛田还是林墩。如此一来,他们便没法判断该在三个寇寨之间如何调集人手,只能各自为守。所谓‘三处互为犄角,相互应援’,也就形同虚设了。”
  “聪明。”将军赞道。
  远岫却又道:“蝼蛉号请求入闽。”
  缓了缓,将军才说:“可你船上作战的器械都拆了。”
  远岫道出缘由:“一则,我船上的人对那处的航门水道最是熟悉,可指引带路。二则,蝼蛉号现下是渔船的形制,回卫所也无甚用处。反倒是到了前线,若需探个事、传个令什么的,也更便宜些。”
  将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叮嘱道:“只做哨船,不得参战。”
  远岫朗声应道:“是!”
  话到此处,已有仆从捧着官袍进来,禀道监军大人到了,催将军更衣。
  远岫与林望行礼告辞,只觉一切匆匆而就。
  临去,将军却又叫住她问:“成了亲,觉着怎么样?”
  她腾地红了脸,高高抱拳,头低到最底,说:“很好,谢将军成全。”
  将军看着她那模样笑,挥挥手道:“你去吧。”
  第17章 .
  离了行馆,远岫与林望又去见过入闽船队的把总。
  待回到临时歇宿的官房,远岫将此后的安排与蝼蛉号上众人说了,嘱大家在此地好好歇上一夜,次日一早便要登船,再次南下。
  众人听了,皆知大战在即,个个郑重,却也摩拳擦掌,各自预备早早歇下。
  不料,当夜又有两位中军官从水头公馆过来,说是将军要请一位姓景的写算过去议事。
  远岫还不及说什么,林望先奇怪道:“他?将军独独寻他做什么?”
  一时无人搭话,中军官不答,余者也不知道。
  唯郑世想得周到,听说景珩要去面见将军,忙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身青布袍借给他穿。
  待他更衣完毕,郑世端详一番,也觉得奇怪:“诶,贤弟,我怎不知这身衣裳恁地好看?”
  林望跟他两个一屋住,两边都不想帮,但还是忍不住损一句:“人的毛病。”
  景珩却恍若未闻,只回头望向远岫。远岫便跟了几步,一直送他到官房门口。
  一个轻声道:“我去去就回。”
  另一个也轻声应:“去吧。”
  谁知此去便是一夜未归。次日一早,又有亲兵来传信,说是景写算随将军的车马走陆路,不坐水师的船了。
  林望愈加惊诧,道:“这是……入了中军帐了?”
  远岫亦有些意外,但她本就觉着景珩的才华不输那些积年的幕僚,他若有这般际遇,她自然替他欢喜。
  于是,她一行七人也离了所城,复又登上蝼蛉号,与水师的船队一同扬帆出港。
  那起航的阵仗搞得大张旗鼓,及至船驶到外洋,其中大半便调头往北去了。
  仅余一支小船队继续南行。为首一艘大福船,是水师把总坐镇的旗舰。另有两艘海沧船、七艘苍山船。再便是蝼蛉号这么一艘渔船,混迹其中,多少显得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那六千陆路精兵也已从蒲门出发,取隐秘山间古道,经分水关进入福建地界。
  两路人马约定在福宁州城汇合,再对寇寨发起攻击。
  水路到底还是比陆路快些。两日之后,蝼蛉号便随船队泊进了福宁州城外的港口。
  打了三年仗,那里是州县官军一退再退的防线,城中大片房屋被烧毁,从附近村镇逃难来的平民随处可见。男女老幼个个衣衫褴褛,面露饥馑之色。好些的有个草草搭就的窝棚,更多的只能沿路行乞过活。
  又过了一日,陆路的队伍方才到达。
  这回中军设在城北的官衙内,远岫与林望亦被召去议事。
  林望颇感骄傲,可真到了那里,又被那阵仗震慑住了。
  除去将军麾下的参将、把总、校尉,还有当地州县的官员,以及两位监军大人,一位代表浙直总督胡大人,另一位代表福建巡抚游大人。各路文臣武将及其随员来来往往,排场比在蒲门时更甚。
  远岫二人位列末席,却也是极大的荣幸了。
  景珩亦在厅内落座,此时头戴儒巾,身上换了一件玉色襕衫,腰间系着丝绦,已全然一副幕宾模样,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行书记之事。
  远岫看见他,一时惊喜,心下暗忖,他还是穿读书人的衣裳更妥帖,端的是风姿绰约。她也不知这成语用得对是不对,总之这四个字,就这么生生地冒了出来。
  景珩看见她,眼中亦是一亮,只是没机会说话。
  稍后听得厅内议事,方知今日此地为何有他几个的位置。
  摊开在案上的,正是蝼蛉号呈上去的那几张舆图。定下的策略,也正基于那份他们一同商议而成的禀帖。
  将军道出与幕僚商定的战计——入闽之后,首战即攻打横屿岛。而进攻之期,便是下一个小潮,八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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