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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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岫笑笑,走了。
  第8章 .
  自石浦出发,行船一日一夜又一日,暮色四合之时,蝼蛉号抵达三都澳外,隐约可见前方重重叠叠的岛屿,以及其间蜿蜒曲折的水道,宛若迷宫。
  远岫让舟佬停船,挨着一座岛下了锚。那岛上有块突出的山崖,是个天然的遮挡。
  众人又如平常那样补上淡水,生火造饭,可这一餐吃得却不甚松快。
  远岫一边吃,一边把后面的打算说了。自从浙江上船,她一路就在琢磨这些事。
  一则双桅杆帆船太显眼。二则澳里暗礁、水深未知。三则期限紧迫,唯恐摸排不完。是以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分部而治。
  众人问,如何分部而治?
  她继续说下去,将船上八人分为两队。
  林望,郑世,景珩,还有她,昼伏夜出,划一支舢板,进入澳内勘测。
  舟佬、舟娘、大铁、小铁,留在蝼蛉号上,四人轮值,观察记录此地潮汐的涨落。
  “只留四个民壮守船?”林望第一个质疑。
  其实是三个民壮,一个余丁。小铁才十四,尚未成丁。
  “这,使得吗?”舟娘也开口问,却是因为另一个缘故,他们四个都不识字。
  但远岫早已想妥,答:“留下四人都是水手,近海短程驾船足矣。且你们都是看风、看水、识天气的行家,自然使得。”
  待到吃罢饭,她便让掌针和师爷现编了一套简单符号,又比照那速记针路的法子,在纸上画了格子,教他们怎么落笔、怎么记录。
  另外一队的差遣显然更担风险,她让林望领着一起下底舱,蹲在逼仄的舱房里分家伙。
  长枪、钩镰、过船钉、腰刀、匕首,以及四条火铳,都是战船上常用的兵器,这回带出来的也就是这一些,全都藏在压舱石后面。
  林望揭开油布,等她发话。
  她看了看,说:“火铳不能带,只带刀。”
  林望懂她意思,此去要是遇上几个落单的海寇,他们用刀迅速结果,尚有可能脱险。但要是响了火铳,引来岛上望楼的注意,反倒麻烦。
  她和林望本就有自己的佩刀,她的是一把腰刀,二尺二三长,单刃。
  林望的是砍刀,三尺多长,足有五六斤重。甲总常要在接舷战时带头跳帮,配的都是势大力沉,可破敌阵的兵器,非膂力过人者不能用。
  除此之外,两人又各自藏了一把匕首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郑世虽也是军籍,但素日出入针房,不方便带长兵器,只配一把短刀,这时开口道:“掌针的佩刀但凡拔出来,都是要拼命的大场面。”分明是个玩笑,声音却有些紧。
  剩下一位景公子,远岫一时不知道他用哪个好,脑中尽是他执笔写字作画的样子,叫他这样一个人拿刀?恕她难以想象。
  她让他自己选,又疑心他会不会想要跟林望比长短,挑一把过船钉,那就不大方便了,她还是得拦着点。
  结果他倒挺干脆,伸手拿了一柄腰刀,跟她腰间佩的差不多,握住刀柄,抽出来瞧了瞧刃口,那动作竟也有几分熟手的意思。
  林望和郑世已先攀着梯子上去了,底舱只剩他们俩,她趁着这功夫对他道:“你不要怕,我与林望……”
  下半句还来不及说,定会护你周全。
  他已打断她回了声:“多谢。”
  而后提刀蹑梯而上。
  她在原地一滞,心道,怎么好像……又说错话了。
  夜渐深,一条小舢板从蝼蛉号上放下来,往水下沉了沉,又稳稳浮上水面。
  出海的渔船都会带上这么一条,登岸接驳用的,简陋,却也轻巧,吃水极浅,不过七八寸。
  四人也从船上下来,上了舢板。
  林望单膝跪在板尾摇橹,将橹声压得极低,悄然滑入水道。
  远岫蹲伏在船头瞭望,起初直觉黑得只能看见月亮的倒影,待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才勉强辨出周遭的山形水势。
  小舢板就这样借着月光、星光以及海面微弱的反光,缓缓前行。
  此时若是点灯,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们只带出来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外头蒙上遮罩,仅剩一点昏昧的光亮。舟佬还替他们用竹篾和油布在舢板中间搭了个简易的船篷,以免那点光漏出去。
  郑世趴在板上,放下铅锤测水深。景珩躬身在油布篷下,就凭那一点微亮书写记录。
  四人就这样在这迷宫里摸索了大半夜,直到月亮西沉,才又摸索着返转,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回到蝼蛉号上。
  如此进行一夜,小舢板才刚勉强把外围的岛屿走完一遍。
  草草休整之后,郑世与景珩开始缮写作画。
  依远岫所言,先捡最紧要处下笔——何处可泊船登岸,何处可设伏待敌,暗礁的约略方位,以及岛屿之间的航门水道,一一落墨于图上。不求工细,唯求醒豁,使人一望而知其意,便是军中草图之要义。虽是急就之章,倒也最堪实用。
  然而,越画越觉得这地方真是礁石林立,深浅无常,再加上舟娘他们记下的潮涨潮落,情形愈加复杂。
  此地的潮汐,恰是东海渔民口中常说的“半日潮”,也就是一涨一落约半日,六个时辰。
  其中涨潮和退潮各占一半。三个时辰持续上涨,到达最高点,水位稳在那个高位,维持约四分之一时辰的平潮。而后开始退落,三个时辰之后到达最低点,再次出现短暂的停潮。
  换而言之,每隔三个时辰,这片海湾的水道深浅就会经历一轮变化。
  景珩记起曾经读过的一本书,写到类似的海湾。古时候曾是一片陆上的谷地,后来海水涨上来,把这地方淹没了,山顶成了岛屿,谷底变成海床。再加上经年累月的泥沙淤积,曾经的山坡成了滩涂。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才在脑中有了个具象的画面,这座由无数岛屿、半岛和复杂水道构成的海湾,其实不光是个迷宫,还是个随时辰变化的迷宫。
  远岫不禁忧虑,倘若照此继续,只这么一条小舢板,哪怕不眠不休,仅摸清主航道的深浅就可能耗费月余,而他们只有半个月的期限。
  “还是得有个当地人做向导啊。”郑世叹道。
  然而,众人也都记得军情战报里那一句“三百里廖无人烟,宁德县城化为废墟”。
  林望最是警觉,说:“在这地方遇上个人,你怎知是敌是友?就算是老百姓,多半也是通寇的。”
  郑世无以反驳,只得暂且把向导这茬放下。
  第9章 .
  到达三都澳的第二夜,小舢板又一次悄悄滑入水道。
  这一回更深入了些,四人也更添了小心,如此勘测一夜,进展与前一夜相差无多。好在一路未曾遇险,他们还是赶在了黎明之前,返回蝼蛉号停泊的地方。
  然而,当舢板转到那座山崖后面,竟不见有船!
  林望惊得站起来,远岫却已经看到藏身在岛上树丛里的舟娘。她朝那里抬手示意,也是叫林望安静。
  缭手眼睛都好,舟娘也看到他们了,同样抬手示意。
  林望摇橹靠过去,舟娘跳将上来,将适才发生的事一一说与他们听。
  天边才刚晨光熹微,她在甲板轮值,突然来了条小船,是斜刺里一条水道钻出来的,等到看见已来不及躲避。
  所幸,那船小得就跟个木筏差不多。船尾站着个老渔夫,头戴蓑笠,又瘦又小,背驼得厉害,手里摇着橹。船棚底下还蹲着个孩子,正理着网。舟娘当时就想,应该只是打渔的。
  直到对面开口,才发现那其实是个渔婆,声音沙哑,讲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但连比带划地,就算听不懂,也看懂了。渔婆叫他们走,不要停船在这里,说完撑着船又钻进水道离开了。
  “你们就这么放她走了?”林望委实不敢置信。
  舟娘听出话中责怪之意,忙忙分辩道:“我只道咱们是来这里避风的渔户,她走之后,船也移去别处了……”
  林望却神色肃然,打断她问:“哪个方向?走多久了?”
  舟娘咂出些味道,林望不光觉得他们不该放走那婆子,此刻还想去追。
  她也觉难以置信,看着他说:“就一个老婆子、一个小伢儿,你下得去手?”
  林望登时火起,质问:“此地渔村里的人都走尽了,这老婆子为何独留?她叫你们走,自己又在这里做什么?”
  那言下之意大家都懂,海寇来来去去的地方,总有些通寇的平民,或被迫,或情愿,但总归是通寇。
  舟娘却不相让,顶回去道:“她若存了心去报信,何苦叫咱们走?”
  林望还欲开口,远岫抬手把他话头截了,只让他按着舟娘的指引,摇着这小舢板,去找蝼蛉号。
  林望不服,却也无法。他们一个是捕盗,另一个是甲总,甲总得听捕盗的,军令就是军令。
  可就算如此做了,还是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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