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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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妇人们不禁稀奇,怎么海防军的船上还有女子?
  夫人微微点头,示意她来讲。
  她便娓娓地说起故事来。
  她本是渔家女,和父母一起住在一个渔村里。直到有一年,海寇来袭,杀掉男人,欺辱女人,把婴儿绑在杆子上浇开水取乐,看起来有钱些的人统统关起来轮着拷打,逼问金银细软藏在哪里,最后抢走所有值钱的东西,再一把火将村子烧成焦土。
  硝烟散尽,她的父母都过世了,家也成了一片废墟。她当时才几岁大,因为善爬高,躲在树上瑟瑟发抖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才逃过一劫。等到海寇散去,她从树上下来,又赤脚走了不知几日,终于找到最近的城镇,一头昏死在城墙下,所幸被一位女道长捡回去救活了,养在供奉妈祖的坤道院里。
  贵妇人们听得惊心动魄,有的掩口,有的捂心。
  她继续往下讲,说自己长到十岁,即将受戒牒出家。却不料坤道院所在的小城又遭海寇突袭,当时将军正带着驻军主力在两百里外剿寇,城内只剩老弱妇孺,眼看就要为人鱼肉。
  是将军的夫人临危不惧,打开兵器库,发动所有人穿起号衣,拿上长枪、火铳、旌旗,密密麻麻列于城头,先唱了一处空城计,等到驻军回防,再内外夹击。海寇大败,一路溃退,逃回海上。
  那一战,她也穿上了号衣,帮着瞭望传令。战胜之后的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妈祖娘娘显灵,对她说,她应该上船追击,彻底剿灭海寇,还海疆安宁。
  她把这梦说出来,女道长将信将疑,于是掷杯筊问卜,结果一连三次圣杯。
  妈祖娘娘要她上船。
  这故事几乎都是真的,只除了一点,坚持要上船的,其实是她自己。
  但当朝皇帝醉心修道,贵人们当中也多得是信这个的,她的故事加上神仙的背书,才有分量。
  所有这些,将军的夫人早就听过,也知道哪一点是编的,却还是垂下泪来,拉住她的手,将她搂到怀中。
  其余一众贵妇跟着唏嘘一番,一个个吩咐仆从,端出油光水滑的漆器盘子,盛着给她的各色赏赐,心里暗念太上天君阿弥陀佛,自己身在杭州城,深宅大院,高墙朱门,不曾遇上这样的事情,也千万不要遇上这样的事情。
  她挨个儿磕头,谢过贵人们好心开恩。
  待得起身,才发觉纱帐内不知何时又进来几个人,正是方才她在船舷边遇到的那几位小公子。他们尚未成年,不避女眷。其中一个睨她一眼,侧首与另一个低低笑着耳语。
  而穿白衣的那位正看着她,眉目俊逸的脸上仍旧没有多少表情,眼神却是有些意外的。
  也许因为得知她是个女孩,又或者她此刻装神弄鬼跪地讨赏的样子,叫他懊悔给了她“远岫含菲,喻襟怀如远山叠翠”的那句话。
  但她浑不在意。
  她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来的。
  这些年海寇肆虐,沿海卫所的军费却总被克扣,发军饷、买火器、修战船,样样都等着花钱。将军多次上疏请饷,朝廷的批复都是一样的两个字,自筹。
  将军和夫人为此抵押了祖宅,变卖掉私产,这回进杭州城春操,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筹钱。
  贵人们要看戏,他们便唱了这一出,无论纱帐前面还是后面,也不管手段是软的还是硬的,都是为了这个目的,筹钱。
  不知是因为这场戏,还是因为仅仅几个月之后,真有一小股海寇从上虞荒僻的海滩登陆,突犯会稽,流袭杭州,一路烧杀抢掠,直抵旧都南京,钱终于筹到了,一些。
  积欠已久的军饷总算得以发下去,征召新兵、营造战船的计划也可实践一部分,海防军缝缝补补东拼西凑,又能过一年。
  蝼蛉号上的老捕盗是个骄傲的人,后来听远岫讲了观武台上的那出戏,不知哀叹还是自嘲:“这寇患断断续续闹了几十年,得多少个舵手,多少个缭手,多少个兵夫,风里来浪里去地卖命,才能换一个贵人安安稳稳在杭州城里享福。可他们贪墨的贪墨,吃空饷的吃空饷,反倒还要我们来耍把戏给他们看,讨他们指头缝儿里漏下来的那点钱?当我们是什么了?”
  老舵手倒是脾气好,在旁边劝说:“算啦,贵人跟草民的命本来就不一样,从出娘胎起就定下了。”
  她却在想,倘若真如将军所说,海防失守,海寇直抵杭州城下,那一城的繁华也会变成哀嚎与焦土吧,就像她小时候趴在树上看到的。
  所有的生命在战火中都像蝼蚁,像尘埃,轻轻地一碾,再一吹,就不复存在了。所以这贵人和草民,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第4章 .
  回忆到了此处,她拿起桌上的酒壶,满满斟了两盅,一盅给自己,另一盅推到他面前。
  她仰首饮尽,把杯底亮给他看。
  他如是照做,颌骨和颈项显出一个曼妙的角度,清癯,脆弱,却也好看极了。
  她笑了,隔着烛光问:“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像个讨饭的?”
  他也笑,垂下头摇了摇,像是自嘲。
  “我不是说现在。”她觉得他误会了,自己并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
  他还是笑,还是摇头,只道:“都一样。”
  她看着他,显然在牢里很吃了些苦,消瘦得厉害,一张脸却还是玉白颜色,目若朗星,眉如墨画。
  她忍不住安慰:“还好还好,没刺字。”
  左布政使是他伯父,他父母早丧,又尚未出仕,不曾作为共犯定罪。她只是庆幸他没因为黥面破相,可这话说出口,又觉得像是调戏。
  所幸他已经很醉了,浑然无感,也像她一样伸手摸过酒壶,满满斟了两盅,一盅给自己,另一盅推到她面前。
  袍袖掀起,露出手腕,肌骨鲜明,隐着淡蓝的筋脉,肤色很白。
  她看到那上面镣铐留下的伤,愈加不忍,继续开导:“虽说你已到卫所著伍,但将来要是立了军功,还是可以赎复原籍的。”
  “怎样才算立军功?”他忽然看着她问。
  “擒斩两人首级,还是三人?”她一时记不起。
  他眼中似有什么情绪闪动了一下,她又觉得自己错给了他希望。
  “你杀过人吗?”她问。
  他摇头。
  “那有没有跟人以命相博地打过一场?”她又问。
  他还是摇头。
  她轻轻哼笑了声,说:“但是你觉得这很容易?”
  他不禁解释:“我自幼也学过些礼射剑艺,跟的都是名师……”
  她一瓢凉水泼下去:“水师远战,靠的都是铜炮和火铳,轮不到你取人首级。要是接舷近战,新兵只有三成机会活下来。”
  这话是为了吓住他,叫他别自以为是,仅凭那点跟着家中教头学的花拳绣腿,就想立军功。
  “那老兵呢?”他看着她问。
  她猜他想知道需要在此地搓磨多少年才能立上军功,脑中一时间却尽是蝼蛉号上的老捕盗、老舵手、老甲总们,她投军七年,看着他们一个个地战死了。
  这些话她不曾说出来,他也没再追问,却莫名叹息,再次拿起酒壶斟酒,与她干第三杯。
  她陪他喝,又添上一句安慰:“或者我去取了来,算你的。”
  他笑了,笑到停不住,闭上眼,微仰着头,竟有种潇洒的意态。
  她也觉得滑稽,什么人的新婚之夜会像他们一样,狐朋狗友似地相对坐着喝酒,商量着如何取人首级?
  那壶酒,本该是给他们饮交杯酒用的。
  可惜他太醉太醉,已然伏倒在桌上。
  她遗憾他的酒量就那么点,自己预备说的话都还不曾说完,但也只能起身走到对面,架他起来去寝榻。
  她做得这样自然,他好像也忘了自己身在哪里,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脚步趔趄,就靠在她身上。喝多了觉着燥热,便胡乱扯开衣带,宽解了外袍,随它扑簌簌落下。
  直到手指缠着手指,身体贴着身体地倒在床上,才觉得不对劲。他早该松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两人挨得近极了。她感觉到他酒醉之后炽热的体温,以及胸腔里什么东西砰砰跳动,活生生地,还有身下这条船,正被海浪推着,轻轻摇晃。
  桌上那对红烛偏就要燃尽了,火光渐幽,恍恍惚惚,照着两个依偎在一处的人影印在木墙上,显得尤其暧昧。
  军营里多的是说话无遮无拦的男人,所以虽无母亲教养,她也知道洞房花烛夜会发生些什么。到了这一刻,却又觉得违和。
  他对她,是人在屋檐下,自然得说些她爱听的,做些她喜欢的。
  她对他呢?
  人是她要来的,但初衷到底是为什么?她也不确定了。
  她只是再次想起那一年的春操。
  演武结束之后,战船启航,离开钱塘门外的码头,驶向三江汇流的开阔水面。
  她又上了桅杆瞭望,眼前钱潮滚滚,无比壮丽,身后的杭州城渐行渐远,这时候再看,其实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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