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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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波提着水回到屋里,用剩下的布条浸湿,拧干,敷在莱恩的额头上。
  好在水温够低,昏迷中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凉意,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又皱起来。
  兰波坐在床边,看着莱恩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痛苦——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微微颤抖,像蝴蝶濒死时翅膀的最后颤动。
  兰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
  “莱恩……”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要撑住。”
  ——
  栗花落与一沉在梦里。
  梦是黑色的,像浸在墨水里,又像被塞进一个没有光的盒子。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但那种存在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触觉、听觉、视觉都被扭曲、拉长、打碎,然后重新拼凑成怪诞的形状。
  他感觉自己被浸泡在液体里。不是水,是更粘稠的、像机油一样的东西,带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
  液体很冷,冷得像冰,但皮肤表面又传来被灼烧的痛感,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刺扎。
  他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像透过装满水的玻璃瓶看世界。
  光影里有东西在动:细长的、像蛇一样的管子,银色的金属臂,闪烁的指示灯,还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影,像幽灵一样在周围飘来飘去。
  ——维生舱,牧神实验室的维生舱。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片段:
  冰冷的金属台,刺眼的手术灯,刀锋划开皮肤的触感,骨头被折断的声音,还有疼痛,无边无际的、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的疼痛。
  那些细管连接着他的身体——手腕、脚踝、胸口、后颈,甚至直接插进脊椎里。
  管子里流动着不知名的液体,有时是透明的,有时是淡蓝色的,有时是暗红色的,像血液,但比血液更粘稠,更冰冷。
  那些液体流进体内,像毒蛇钻进血管,所过之处带来灼烧般的痛楚和麻痹般的冰冷。
  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像冰与火在体内厮杀,将每一寸骨肉都碾碎、重组、再碾碎。
  昏沉、睡梦、疼痛、清醒。
  四种状态像旋转木马一样在意识里循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有永恒的、令人发疯的重复。
  而在这一切之下,有东西在叫嚣——
  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东西:憎恨、愤怒、毁灭欲,像黑色的岩浆在火山口翻滚,随时准备喷发,将整个世界烧成灰烬。
  是魔兽,特异点「魔兽」,憎恨与毁灭的根源,混沌与破坏的化身。
  它在他体内苏醒,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用爪牙撕扯着牢笼,用咆哮震荡着灵魂。
  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更深的疼痛,每一次咆哮都让意识更加模糊。
  栗花落与一想逃,但他无处可逃。
  这具身体就是牢笼,这具被拼凑出来的、由代码和异能构成的躯壳,从一开始就是囚禁他的监狱。
  他们给他骨肉,给他力量,给他冠上“强大”的名号,却把无边的黑暗与无尽的疼痛全都塞进这具躯壳里,要他生生承受。
  日复一日的厮杀、挣扎、忍耐,那些所谓的骨肉早就在痛苦里消磨殆尽,碎成了灰。
  到最后,这具躯壳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流不尽的泪水——
  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灵魂的裂缝里渗出来的,证明黑之十二曾经真实地痛过。
  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再重来一次。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在意识里飘荡,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一种模糊的、近乎绝望的渴望:逃离,结束,或者……被拯救。
  但谁能拯救他?
  非人类被创造,本就注定只能是兵器。
  兵器不需要救赎,只需要被使用,直到损坏,然后被丢弃。
  栗花落与一在昏沉中挣扎,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一根稻草。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幽灵,是更温暖的、更柔软的东西,像光,像温度,像……人类的手。
  那只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但带来的触感却异常清晰:粗糙的布料,冰凉的水,还有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度。
  栗花落与一下意识地朝那只手靠过去,像飞蛾扑火,像冻僵的人寻找热源。
  他感觉到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更轻地、更小心地抚过他的额头,将一块新的、浸过冷水的布料敷上来。
  凉意像针一样刺进灼热的意识里,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睁开梦里的眼睛,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视野依然模糊,但能看见一个轮廓: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金绿色的眼睛,像冬日的森林,冰冷,但深处有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兰波。
  这个名字像钥匙一样插进记忆的锁孔,转动,打开一扇尘封的门。
  门后面不是清晰的画面,是感觉:安全,归属,还有……疼痛。
  为什么是疼痛?栗花落与一想不起来。
  他只感觉到一种更深层的、像烙印在灵魂里的痛楚,不是□□上的,是更本质的、关于失去、关于背叛、关于被抛弃的痛。
  那只手移开了。凉意消失,灼热重新席卷而来,像退潮后又涨潮的海水,将他再次拖进黑暗的深渊。
  他沉下去,沉进更深的梦里。
  梦里,魔兽将他抱在怀里,或者说:吞噬。
  暗黑色的能量体像触手一样缠绕着他,将他拖进体内,与憎恨和毁灭融为一体。
  骨肉消融,像蜡烛在火焰里融化,最后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液,但比血液更沉重,更冰冷。
  那是他的本质吗?一摊没有形状的、只会带来破坏的液体?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他只知道很痛,痛得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痛得想挣扎,但动不了,痛得想死,但连死亡都被剥夺。
  只有黑暗,只有疼痛,只有魔兽的咆哮在灵魂里回荡,像永恒的诅咒。
  ——现实里,兰波换掉了莱恩额头上的布条。
  少年的体温已经升得很高了,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像拉扯风箱一样的声音。
  兰波皱了皱眉。他解开风衣,检查胸口的伤口——果然,伤口边缘开始泛红,皮肉肿胀,有黄色的脓液从缝隙里渗出来,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感染加重了。
  他拿起刚才打来的井水,用布条蘸湿,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水温很低,但碰到发炎的皮肉时,莱恩还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被扼住脖子的呜咽。
  兰波的手僵住了。他盯着少年痛苦扭曲的脸,然后狠心继续手上的动作。
  擦完伤口,他重新敷上布条,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夜色依然浓重,远处横滨方向的天空还是暗红色的,像永不熄灭的余烬。
  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午夜,但【魏尔伦】还没回来。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焦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强行压下去。
  他要等【魏尔伦】带药回来,等莱恩撑过这个夜晚,等天亮,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更好的明天。
  横滨的夜晚比月见町热闹得多,但也混乱得多。
  白雾散去后留下的不是平静,是更深的动荡。
  建筑倒塌了大半,街道变成了废墟,尸体随处可见,有些被碎石掩埋,有些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开始散发异味。
  军警的车辆在主要干道上巡逻,车灯划破黑暗,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废墟。
  偶尔有零星的枪声响起,不知道是军警在清剿残存的异能者,还是不同势力在互相厮杀。
  【魏尔伦】站在一栋半倒塌的建筑屋顶,俯瞰着下方的景象。他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从药店抢来的药品——退烧药、抗生素、止痛药、绷带、消毒水,还有几支注射器和生理盐水。
  抢劫过程很顺利,药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手里的枪就吓晕了,连报警的勇气都没有。
  但打探消息就没那么顺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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