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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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波的手臂环住他,感觉到那细瘦的骨骼和微弱的呼吸起伏。
  “仔细告诉我,”兰波低声说,“你听到什么了?”
  “就是……喊我……。”莱恩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好像是兰波的声音。然后我就醒了。”
  “他喊你什么名字?”
  “嗯……我以前的名字,douze。”莱恩说,“阿尔蒂尔……我觉得那很重要。”
  兰波强硬地让莱恩与他对视,轻声问:“你喊我什么了?”
  “阿尔蒂尔。”莱恩答。
  兰波终于搞懂了到底是哪里古怪了,“谁在喊你?”
  “兰波……我听见了……”
  这听起来像孩子的胡言乱语,但莱恩的语气太认真了。兰波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孩子的头发。
  “你做梦了?”他问,“只有人类才会做梦。”
  莱恩平静地看他,蓝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清澈。
  “那我为什么不会做梦呢?”
  “因为你不是——”兰波顿住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原本是想说“因为你不是完整的人类”、“因为你是实验室出来的产物”、“因为你好像连记忆都没有”。
  但看着莱恩安静等待答案的脸,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最后兰波只能说:“你只是个孩子,孩子都会做梦。”
  莱恩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重新低下头,小手抓住兰波胸前的衣料,手指蜷得很紧。
  “那你呢?”孩子突然问,“阿尔蒂尔会做梦吗?”
  兰波愣了一下。会吗?这八年他很少做梦,偶尔梦到的也是些破碎的画面——横滨的雨,港口的集装箱,泡在水中的幼童漂浮的橘发,还有魏尔伦转身离开的背影。
  “有时候会。”他说。
  “梦到什么?”
  “记不清了。”兰波撒谎了。他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
  但他不想说,尤其是不想和莱恩说。
  莱恩见此听话的不再追问,安静地靠在兰波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几分钟,兰波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把他抱回床上,孩子突然又开口:“阿尔蒂尔。”
  “嗯?”
  “明天我们要去哪里?”
  “去公社办手续。”兰波说,“给你登记身份,顺便拿我的新证件。”
  “然后呢?”
  “然后……”兰波顿了顿,“然后我要开始工作了,我要找回保尔。”
  “找回他之后呢?”
  这个问题让兰波沉默了。
  找回之后呢?质问他为什么背叛?问他这八年去了哪里?问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然后呢?杀了他?还是原谅他?
  他不知道。
  “睡吧。”兰波避开了问题,轻轻拍了拍莱恩的背,“很晚了。”
  他抱起孩子走回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莱恩闭着眼,但兰波知道他还醒着。
  “阿尔蒂尔。”莱恩在黑暗里小声说。
  “嗯。”
  “是不是人类……很重要吗?”
  兰波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一小团隆起。街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孩子脸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
  “不重要。”兰波说,声音很平静,“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莱恩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兰波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终于睡着了,小孩的精力还是有些旺盛。
  兰波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他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过于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马拉美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王尔德逃跑的具体日期和地点,还有英国方面目前的搜索范围。明早给我。」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回复来了:「你真是个工作狂。凌晨一点了!明天再说。」
  兰波没再回,他关了手机,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巴黎渐渐沉入深眠。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兰波躺了很久,直到凌晨三点,才终于有了睡意。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莱恩说听见“兰波”在喊他,不是阿尔蒂尔,是兰波。
  那孩子……到底听到了什么?
  看来,他真的得去调换夏布利的报告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昨日】
  文字冰冷地记述着你这三年如何撕咬世界,像一场由你主导的、盛大而荒谬的独行葬礼。
  多讽刺啊,保尔。
  你宁愿为一个陌生人去撕咬钟塔侍从,也不肯回头看一眼我替你守了八年的废墟——那里埋着“兰波”,埋着“搭档”,埋着所有你以为早已碎得拾不起的昨日。
  窗外寂静,可我听见雨声。
  是横滨的雨,是港口的水滴从集装箱边缘砸落的声响,是你转身时衣摆带起的那阵潮湿的风——
  它们自我骨髓深处涌起,在此刻的寂静里震耳欲聋。
  我伸手去够水杯,却碰到空荡荡的桌面,喉间干涩,像被那场无声的雨浸泡后又风干的沙地。
  忽然想起你说过的话,在某个真实雨水滂沱的夜晚,呼吸贴着我的耳廓:“阿尔蒂尔,我们这样的人,连血都是冷的。”
  可你的血若是冷的,为何如今溅得到处都是?
  为何烧过伦敦的街,灼过王尔德的眼,却独独不肯——
  不肯暖一暖我这八年困在原地的、早已冻僵的指纹。
  我闭上眼,让黑暗堵住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可耻的酸涩。
  莱恩在卧室睡着,呼吸轻得像不存在。
  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这里本该有你的温度,如今却只剩手机屏幕自动熄暗后,沉沉压下来的、实体的黑。
  保尔。
  若爱你是场漫长而潮湿的窒息,那我早已学会在每一次呼吸里,吞咽你留下的、雨的气味。
  哪怕你不再回头——
  我也会像水汽蔓延进每一寸你途经的空气,无声,无形,且永不干涸。
  直到你我之中,有一人彻底蒸发殆尽。
  直到这场只下在我骨血里的雨,终于溺死所有未尽的黎明。
  第81章
  【81】
  手机铃声像把钝刀, 一下一下割进兰波的睡眠里。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窗外天色灰白,巴黎的清晨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兰波坐起身, 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头很沉,像灌了铅, 昨夜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的代价现在清晰地体现在身体每个关节的酸痛里。他看了眼时间——八点。
  卧室门虚掩着。兰波推开门, 看见莱恩已经醒了, 正坐在床上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孩子听见动静抬起头,蓝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澈。
  “醒了?”兰波问,声音有点哑。
  莱恩点点头。
  “去洗漱, 换衣服。”兰波说, “今天要去公社。”
  卫生间里, 兰波给莱恩挤好牙膏, 看着他笨拙地刷牙。莱恩很认真,刷完牙还要对着镜子检查有没有泡沫。
  兰波自己则快速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点困意。
  换衣服时遇到点小麻烦。
  莱恩不会打领结, 因为昨天那套衣服是套头的, 今天兰波从后勤送来的衣服里挑了一套稍微正式些的小衬衫和背带裤,配了个小小的领结。
  “手要这样。”兰波蹲下来, 手指灵活地演示, “先交叉, 然后从下面穿过去……”
  莱恩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等兰波打好,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整齐的蝴蝶结,然后抬头说:“阿尔蒂尔会。”
  “嗯,忘记了再教你。”兰波站起身, 自己也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和长裤。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得多。
  八点二十,他们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没修,不过白天有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虽然很微弱,但至少能看清台阶。
  走到楼下时,面包店的门已经开了,暖黄的灯光和烤面包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玛德琳夫人正在整理柜台,听见门铃响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早上好!兰波先生,还有小莱恩。”
  “早上好。”兰波说,“两个火腿三明治,谢谢。”
  “马上就好。”玛德琳转身去取三明治,又从柜台下拿出一瓶小小的早餐奶,弯下腰递给莱恩,“给,小可爱。早上要喝点牛奶才能长高。”
  莱恩接过牛奶,小声说:“谢谢夫人。”
  玛德琳直起身,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兰波,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感慨:“小宝贝……你和你的父亲……哦不和朋友长得真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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