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慢慢喝。”
  栗花落与一含住吸管。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蜂蜜的甜味。他喝了几口,喉咙的刺痛缓解了些。
  “我……”他松开吸管, 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鳳聖悟把杯子放回去,坐回床边的椅子,“医生来看过,说失血加上精神冲击,睡久点正常。”
  “医生?”
  “我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嘴巴紧。”鳳聖悟说,重新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饿不饿?苹果马上好。”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绷带,已经换过药了。他又摸了摸脖子,那里也贴了创可贴。
  “我自己……弄的?”他问,语气有点飘,像在问别人的事。
  鳳聖悟削苹果的手顿了顿。“嗯。”
  “为什么?”
  这次鳳聖悟没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段苹果皮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小碗里,插上牙签。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
  “小一。”他叫了他的名字,“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很简单,但他需要想一下。
  “栗花落……与一。”他说,每个字都说得有点小心,“高中生,十七岁,喜欢黄油土豆蘸蓝莓酱,讨厌麻烦和麻烦。是无色之王的……候选人。”
  “还有呢?”
  还有?栗花落与一皱起眉。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金色的方块,绿色的眼睛,晨光里的煎蛋,浴缸里暗红色的水。
  他抬起手按住太阳穴。
  “我……我还当过莱恩·阿什当。当过黑之十二号。”
  “那是你吗?”
  “不是。”栗花落与一立刻说,然后顿了顿,“……是。我在那个世界里,就是那样活的。”
  “所以现在回来了,不习惯了?”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像……像演完一场很长的戏,突然被拽下舞台。戏服脱了,妆卸了,但感觉还留在身上。”
  鳳聖悟拿起一块苹果,递给他。栗花落与一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苹果很甜,脆生生的。
  “那就不急着脱。”鳳聖悟说,自己也拿了块苹果,“感觉这种东西,强剥会疼。让它自己慢慢褪。”
  “要是褪不掉呢?”
  “那就带着。”鳳聖悟说得轻描淡写,“多一层皮,也不碍事。”
  栗花落与一吃着苹果,没说话。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咀嚼的细微声响。
  吃完苹果,鳳聖悟收了碗,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衣服我洗了,但血渍可能洗不干净。”鳳聖悟说,“你那件彩虹开衫倒是没事,挂在那儿了。”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那件扎眼的彩虹开衫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柔和了许多。
  “谢谢。”他说。
  鳳聖悟摆摆手,坐回窗边的椅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着玩。
  “小一。”他忽然说,“你哭的时候,自己知道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抬手摸脸。脸上是干的。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鳳聖悟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流眼泪了。没声音,就是一直流。我给你擦了好几次。”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齐,是莱恩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
  只是在那几年里,这双手拿过枪,握过刀,梳过长发,也……划过自己的手腕。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
  “嗯。”鳳聖悟应了一声,不再追问。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站起来,“浴室有热水,去洗个澡吧。小心别沾湿伤口。”
  栗花落与一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有点软,但能站稳。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浴室很小,但干净,镜子蒙着一层水汽。他打开热水,等了一会儿,然后脱衣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金发凌乱,蓝眼睛底下有淡青色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像纸。
  脖子上的创可贴,手腕上的绷带,还有锁骨附近几处淡淡的旧疤。
  等等,这好像是训练时留下的,在那个世界里。
  他伸手抹开镜面的水汽,凑近看自己的眼睛。
  蓝色的。是他自己的眼睛,不是美瞳。
  但眼神……有点空,有点远,不像他记忆里自己的样子。
  更像莱恩。
  热水冲下来时,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需要这种温度——需要某种强烈的感觉,来确认自己还在身体里。
  他洗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洗头发时,手指穿过发丝,他下意识想编辫子,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对、他不编辫子。那是莱恩的习惯。
  洗完澡出来,鳳聖悟已经煮好了粥。简单的白粥,配一碟酱菜。栗花落与一在桌边坐下,鳳聖悟盛了碗粥推给他。
  “吃吧,刚退烧,吃点清淡的。”
  栗花落与一拿起勺子。粥煮得很烂,米粒几乎化了,温热地滑下喉咙。他一口一口吃,鳳聖悟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
  吃到一半,栗花落与一忽然说:“磐。”
  “嗯?”
  “我……在那个世界里,有个人对我很好。”
  鳳聖悟没问“是谁”,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在听。
  “他教我很多东西,照顾我,也……控制我。”栗花落与一盯着碗里的粥,“他说希望我成为人类,但他从没真的把我当人类看。我知道他手里有能控制我的指令,有能重置我人格的钥匙。”
  他停顿了一下,勺子轻轻搅着粥。
  “但我还是……有点想他。”
  鳳聖悟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想他很正常。”
  “可他不存在。”栗花落与一说,语气有点急,像在跟自己争辩,“那只是个平行世界,他只是个……那个世界里的角色。我回来了,他可能还在那里,也可能……也可能因为我的离开,那个世界线就结束了。他根本就不‘存在’。”
  “你觉得什么是‘存在’?”鳳聖悟问。
  栗花落与一被问住了。
  “一个活生生在你面前呼吸、说话、对你笑的人,算存在吗?”鳳聖悟继续说,语气很平和,“那如果这个人只出现在你的记忆里,只活在你心里,算不算存在?”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鳳聖悟承认。
  “但‘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在你记忆里活过,在你心里留了痕迹,那他就是以那种方式‘存在’了。你想他,是因为那段记忆和痕迹还在,不是因为他在哪个物理坐标上。”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点凉了,但他没在意。
  吃完粥,鳳聖悟收走碗筷去洗。栗花落与一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霓虹灯更亮了,把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
  “小一。”鳳聖悟洗好碗,擦着手走过来,“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神社。”鳳聖悟说,“不远,走路就能到。去散散心,顺便……让你见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也是王权者。”鳳聖悟顿了顿,“青之王,宗像礼司。他或许能帮你看看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情况。”
  栗花落与一听到“达摩克利斯之剑”,心里一紧。
  他都快忘了这回事了……他是无色之王的候选人,他的剑已经快成型了。
  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是否要真正接纳这份力量。
  “我……”他开口,又停住。
  “不急。”鳳聖悟拍拍他的肩,“先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睡得很早。
  鳳聖悟给他换了药,重新缠好绷带,动作熟练又轻柔。
  关灯前,鳳聖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小一。”他说,“不管你最后做什么选择,成为王也好,不当王也好,记得一件事。”
  栗花落与一闻言立刻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看他。
  “你是栗花落与一。”鳳聖悟说,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不是莱恩,不是黑之十二号,不是任何别人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你是你自己。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说完,他关上门。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流动的影,像水波,又像那些金色方块旋转时的轨迹。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