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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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人在人类社会里生存”。
  那时的兰波很严格,要求精确,容不得半点差错。但也会在训练结束后递给他一瓶水,会在半夜他做噩梦时(虽然栗花落与一不觉得自己会有噩梦,但兰波坚持说有)坐在他床边,用那种平静的声音说“没事了”。
  那时的关系很简单。
  教导与被教导,监管与被监管。
  兰波叫他“黑之十二号”或者“douze”,他叫兰波名字或者直接不叫。
  后来到了欧洲局。
  他们成了真正的搭档,住在同一间宿舍,成为同一支队伍,接同一个任务。
  兰波开始叫他“莱恩”,他也还是叫对方“兰波”。
  他们一起吃早餐,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回房间。
  日子规律得像钟摆,任务,休息,任务,休息。
  栗花落与一以为他渐渐明白了。明白了搭档是什么,明白了这种并肩站立、后背相托的关系是什么。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又不懂了。
  真心、真心、真心……真心是最不要紧的。
  他想起兰波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那是在一次任务简报后,目标是个贩卖情报的双面间谍,为了活命什么谎都能说,什么感情都能伪装。
  兰波指着资料上的照片说:“看,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们让你以为他们有真心,但其实没有。真心是最不要紧的,莱恩,任务才是唯一真实的。”
  当时栗花落与一点头。他觉得有道理。
  可是现在呢?现在兰波一边教导他“任务优先”“真心不要紧”,一边在他累的时候放好洗澡水,在他睡不好的时候守在旁边,在他生日那天烤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哦,那是兰波自己的生日。所以他应该自己烤蛋糕,那不是他的生日。栗花落与一想,兰波太奇怪了。
  可他之前从来没发现。
  或许吧,或许是因为在巴黎公社时,对方更多是在监管与教导。而在欧洲异能局,他们成为了搭档,于是理所应当成为了“同事”。
  马拉美是怎么吐槽他的搭档来着?栗花落与一努力回忆。
  那是在巴黎公社的射击训练场,马拉美一边擦枪一边抱怨:“麻烦、啰嗦、累赘……但有什么办法?搭档就是这样,你烦他烦得要死,但真出了事,你还是得靠他。”
  当时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现在他想,马拉美至少还知道搭档是“麻烦、啰嗦、累赘”。
  而他呢?他的搭档是什么?是教导他舍弃真心的人,也是在他洗澡水里放柠檬片的人。
  是叫他“莱恩”的人,也是脱口而出“douze”的人。
  栗花落与一想,他忘记了,自己本身就是武器。武器不需要理解这些,武器只需要服从命令,完成任务。
  日子还是要继续,依旧任务、依旧无聊……他要在任务期间听兰波的,在生活期间也听兰波的……就像现在,兰波放了洗澡水,他就进来洗,洗完擦干,穿上干净衣服,走出去。
  兰波已经坐在书桌前了,面前摊着那份伦敦任务的报告。
  他在做最后的校对,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见栗花落与一出来的声音,他头也没抬地说:“冰箱里有三明治,中午吃那个吧。”
  “嗯。”
  栗花落与一打开冰箱。确实有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整齐地放在中间那层。他拿出来,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火腿,生菜,番茄,还有一点黄芥末酱。
  味道……很难吃。
  他拿着三明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看起来又要下雨。
  “报告下午交。”兰波在身后说,“之后应该能休息两天。”
  “哦。”
  “你可以睡一会儿。”兰波顿了顿,“或者……想出去走走的话,基地西边有个小花园,这个季节应该还有花。”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兰波依然低着头看报告,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很专注。好像刚才那句提议只是随口一说,无关紧要。
  “不用了。”栗花落与一说,“我就在房间里。”
  “随你。”
  栗花落与一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看着兰波的背影。黑发,瘦削的肩膀,挺直的脊背。
  这个背影他看过无数次。
  栗花落与一之前觉得兰波就是兰波,不管怎么样都是兰波。
  一个教导他、监管他、现在和他搭档的人。
  一个有时候很严格,有时候又意外细心的人。
  一个绿眼睛很漂亮、黑发很柔软、声音很好听的人。
  但他那时候不明白——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多变,为什么人类复杂。
  为什么同一个人可以在教导你舍弃情绪的同时,又对你展现出近乎温柔的关怀。
  为什么同一个人可以叫你“莱恩”,又可以在某个瞬间脱口而出“douze”。
  麻烦,还是麻烦。
  栗花落与一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之前在巴黎公社时,有一次兰波教他下国际象棋。
  兰波说:“每个棋子都有固定的走法,规则很清楚。你要做的就是根据规则,做出最优的移动。”
  当时栗花落与一问:“那如果对方不按规则走呢?”
  兰波笑了,是真正放松的笑。“那就赢他。用你的规则,或者用他的规则,总之赢他。”
  现在栗花落与一觉得,兰波自己就是那个不按规则走棋的人。
  不,也许兰波有自己的规则,只是那套规则太复杂,栗花落与一看不懂。
  他闭上眼睛。随后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那些想不通的问题暂时淹没。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听见兰波很轻地说:
  “睡吧,douze。”
  栗花落与一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已经睡着了。
  但那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意识里。
  douze。
  不是莱恩,是douze。
  就像在巴黎公社时一样,就像他还是那个需要被教导、被监管、被拯救的黑之十二号一样。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中想:人工特异异能体也会成为人类吗?
  如果不会,那他为什么要试图理解这些?
  如果会,那为什么他始终觉得自己站在一扇透明的门外,看得见里面的光景,却找不到进去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是闭着眼睛,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让意识渐渐沉下去。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雨还没有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两个人交错的、轻浅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玻璃罐】
  凌晨三点,我从噩梦中惊醒。
  枕边是空的,你睡在拼在一起的另一张床上,背对我,呼吸平稳。
  我悄悄起身,赤脚走向衣柜。最底层的制服口袋里,有一个小玻璃罐——透明的,药片大小,里面装着三根金色的头发。
  它们躺在瓶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拧开盖子,将它们倒在掌心。那么轻,轻得像不存在的负担。
  这就是我的软肋。
  不是你的强大,不是你的忠诚,是这些无用的、柔软的、属于“莱恩”而非“黑之十二号”的细节。
  伦敦那三分钟,我在走廊拐角背对摄像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数到一百八十秒,每一秒都想象着警报响起、你被锁在保险柜后的画面。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它说:冲进去。
  可我的脚钉在原地。
  因为沃森的眼睛无处不在。
  因为“完美搭档”的评语背后,是“过度依赖”的红色标记。
  因为我不能让他们知道——知道你的安危会让我忘记任务,知道你的呼吸节奏我能隔着墙分辨,知道我在报告书里写下“一切按计划”时,胃部因后怕而微微抽搐。
  于是我叫你douze。
  在工具间,在回程的车上,在黑暗里。
  每叫一次,就像往自己心里钉一枚钉子。
  疼,但必要。
  罐子里的头发是罪证,也是证据。
  证明我失败了——我试图把你推回编号的壳里,自己却偷偷收集这些壳外剥落的碎片。
  窗外传来巡逻车的引擎声。
  我将头发放回罐子,拧紧,藏回黑暗的角落。
  走回床边时,你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呢喃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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