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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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多的细节像水一样流走了。
  兰波已经坐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电子体温计,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37.8度,”兰波低声说,“还在低烧。”
  他放下仪器,目光没有移开,那双绿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的、灰蒙蒙的天光,里面沉淀着某种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浓稠的东西。
  像是担忧,又不止是担忧。
  栗花落与一感到一点莫名的不自在,下意识想抽回手——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又被兰波握住了。
  他微微一动,兰波却立刻收紧了手指。
  “désolé…”兰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真的非常抱歉……”
  他的目光牢牢锁着栗花落与一,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过于厚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栗花落与一被看得有些失措,高烧后迟缓的身体仿佛自有意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脸颊已经轻轻蹭上了兰波近在咫尺的、微凉的手背。
  这个近乎依恋的小动作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下一秒,栗花落与一就被拉进了一个紧密的拥抱里。
  兰波的力道很大,手臂环过他的背脊,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有些急促。
  然后,一点湿润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
  兰波……在哭?
  这个认知让栗花落与一完全僵住了。
  脖子上的项圈在拥抱中抵着喉结,带来轻微的压迫感,呼吸有些不畅。
  但更让他混乱的是此刻的感受。明明不久前还在为那些沉重的期望感到厌倦,为什么现在,在这怀抱里,在高烧未退的昏沉中,他连推开的想法都生不出来?
  是生病让人变得软弱吗?还是兰波此刻展现的、从未有过的脆弱,像某种柔软的陷阱,让人失却防备?
  栗花落与一僵硬地任由兰波抱着,颈侧的湿意缓慢洇开。
  空气里是退烧药水、汗水和兰波身上冷淡气息混合的味道,稠得化不开。
  兰波是主动收紧手臂的人,是落下眼泪的人,却也是将一切情绪都精心控制在这场拥抱里、不容拒绝的引导者。
  而栗花落与一,被困在这片温热的牢笼中,病倦的身体和茫然的思绪让他失去了划定界限的气力。
  最终他也只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迟疑地、笨拙地,轻轻落在了兰波微微起伏的后背上。
  这个生涩的回应像一道无声的许可。
  兰波将他拥得更紧了些,埋在他颈窝的脸轻轻蹭了蹭,湿润的睫毛扫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那拥抱里,自责与怜惜是真的,但某种更深、更晦暗的满足与占有,也如藤蔓般悄然缠绕。
  过了许久,兰波才稍稍退开一点,但手仍环着他。
  他用指腹很轻地擦过栗花落与一额角汗湿的金发,目光描摹过少年因为低烧而泛着淡粉的脸颊和迷茫的蓝眼睛,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像在哄慰易惊的鸟雀:“还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栗花落与一迟钝地点了点头。
  兰波起身去倒水,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
  他先自己试了试温度,然后才扶着栗花落与一坐起,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喂水的动作细致耐心,另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项圈边缘的皮肤。
  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栗花落与一喝了几口,摇摇头示意够了。
  兰波放下杯子,却没有立刻松开扶着他的手,反而用指节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低声说:“下次……不会让你这样了。”
  这话听起来是保证,却更像某种宣告。
  栗花落与一抬眸看他,兰波绿眸深处的情绪依旧晦暗难明,但那抹沉重的“难过”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幽深、更为专注的凝视,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仿佛在评估自己精心照料的幼苗经此风雨后的状态。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
  兰波重新调亮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他拿起之前用过的湿毛巾,再次浸了冷水拧干,动作自然地为栗花落与一擦拭脸颊和脖颈,指尖偶尔掠过耳廓和锁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再睡一会儿,”兰波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气息拂过耳畔,“我就在这儿。”
  栗花落与一确实又感到了倦意,沉重的眼皮慢慢合上。
  在意识滑入黑暗前,他似乎又听到了石板的叹息,很轻,混在兰波替他掖好被角的细微响动里,模糊不清。
  而兰波就坐在床边,在暖黄的光晕里,静静看着少年重新陷入沉睡的容颜。
  他脸上那些外露的脆弱情绪早已收敛干净,只剩下一种深海般的平静。
  兰波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栗花落与一搭在被子外的、微蜷的手指,然后缓缓握住。
  窗外的巴黎渐渐亮起灯火,但那光亮透不进这片被精心守护的、暖昧而晦涩的宁静里。
  有些东西,在示弱的眼泪和依赖的拥抱中,会悄然生长,然后缠缚渐深。
  第16章
  【16】
  生病的栗花落与一展现出一种平日里绝不会有的粘稠依赖。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几乎将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耗在了昏睡上。
  低烧反反复复,像个顽劣的幽灵,总在人以为退去时又悄悄卷土重来。
  这反复的病情,折磨的不仅仅是病中人,更是守在一旁的兰波。
  他几乎无法安睡,夜里总会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探身边人的额头,或是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确认那呼吸声是否平稳。
  只有指尖触到微热的皮肤,或耳中捕捉到均匀的吐息,兰波紧绷的神经才能略微松弛,重新尝试入睡。
  短短几天,兰波的眼下便染上了睡眠不足的淡青色,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支撑着他,让他将所有注意力都投注在那张被病气笼罩的脸上。
  清醒时的栗花落与一,则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和懒散的抗拒,显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柔软。
  他会在兰波喂他喝水时,就着对方的手小口啜饮,睫毛低垂,乖顺得像只收起爪子的猫。
  吃过药后嘴里发苦,他会微微蹙眉,无意识地用舌尖舔一下唇角,然后抬起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的蓝眼睛,看向兰波,虽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细微不适却清晰可辨。
  兰波便会立刻去拿一颗准备好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却不直接递过去,而是用指尖捏着,在栗花落与一眼前晃一晃,看他目光跟着糖块移动,才缓缓送到他唇边。
  看着少年含住糖,眉头舒展,腮边鼓起一个小包慢慢抿化,兰波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餍足般的柔光。
  他甚至会趁栗花落与一精神稍好时,搬来椅子坐在床边,用那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念一段简单的法语故事,或是指着画册上的图,教他几个新词。
  栗花落与一有时听着听着又会昏睡过去,脑袋无意识地向一侧歪倒,兰波便及时伸手托住,调整好枕头,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想吃…黄油土豆。”有一次,栗花落与一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嘟囔,是兰波听不懂的语言,但栗花落与一的喜好,兰波了如指掌。
  兰波第二天便从外面带回了一份精心制作的、热腾腾的黄油土豆泥,盛在温过的瓷碗里。
  他扶起栗花落与一,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土豆泥绵软香滑,带着奶香和黄油特有的浓郁。
  栗花落与一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得认真,偶尔嘴角沾上一点,兰波会用纸巾轻轻替他拭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下次…别乱跑。”兰波在喂完最后一口时,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更像是一种带着余悸的叹息。
  他用指腹蹭了蹭栗花落与一温热的脸颊,“我找不到你,会担心。”
  栗花落与一抬眸看他,蓝色的眼睛因为生病显得雾蒙蒙的,映着兰波专注的眉眼。他似乎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又将脑袋往兰波掌心靠了靠,蹭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兰波心底漾开无声的涟漪。
  他顺势抚了抚少年柔软的金发,将那缕滑落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微烫的耳廓。
  夜里,栗花落与一的体温又有些升高,睡梦中不安地辗转。
  兰波立刻起身,用冷毛巾为他擦拭。
  少年在昏沉中抓住他睡衣的一角,攥得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兰波便任由他抓着,调整姿势半靠在床头,让栗花落与一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继续用毛巾轻敷他的额头。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两人。兰波低着头,目光长久地流连在少年因为不适而微蹙的眉心和翕动的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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